秀丽回来那天，我正在园子里拔萝卜。
村口有动静，有人说话。
“哟，这是谁家的车？”
“这车真漂亮，从没见过这样的车……”
“上次开车回来的，还是村里刘老二他家大儿子吧，前几年一放开就干养殖，可有出息了……”
“……”
一辆车停在村口，车是银色的，太阳照下来亮得晃眼。车一直开过来，停在我家门口。
这是谁？
村民挨家挨户都探着头，还有人跟着车往我家走。门开了，却下来一个女人，穿着城里的衣裳，风吹过来把她的刘海吹起来，她抬手拢了一下，像秀丽又不像。我站在园子里，手上攥着萝卜，有点拘谨，就这么看着她朝我走过来，走到跟前叫了一声：“妈。”
我没想到，竟真的是秀丽。
更没想到，有一天她竟然会回来。
村里人闻着消息来看。
都来看那辆车，摸那辆车，问这问那，秀丽站在旁边昂着头。村里人说，你男人买的吧？秀丽说自己买的。村里人不信，说哪有女人自己买得起车，说你男人是做什么的？秀丽又说了一遍，我没有男人，是我自己挣的钱。
村里人面面相觑，有人低下声音问旁边的人。
“没有男人，这钱哪来的？”
“一个女人在外头，能做什么正经生意……这钱来路怕是不干净。”
“……”
后来秀丽跟我说，她做销售，跑业务，跑了好几年，从最小的业务员跑起，一单一单谈，吃了多少闭门羹，睡过多少次火车。我听着，没听太懂，只知道她在外头挣了钱，挣了不少。
秀丽带回来好多东西。
吃的，穿的，用的，大包小包搬进屋，搬了好几趟，把我那个小屋子堆得满满的。还有钱，厚厚一叠，我从没见过这么多，放在我手上沉甸甸的，她说：“妈，你拿着，你平时省着点花，但也不能亏了自己。”
我接过来，低头看那叠钱，心里头热了一下。
现在不比从前，需要钱的地方越来越多。
从前镇上的盐，一袋两毛钱。酱油，一瓶三毛。猪肉是稀罕东西，逢年过节割上二两，就算是开了荤。但后来，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多出来的那些，都是我以前没见过的。
村里通了电，家家要交电费，每个月几块钱，我掐着用，天没黑透不开灯，小果写作业我才拉那根线，他写完了我就去拉灭。学校开始收各种费，书本费，杂费，什么什么费，一张单子拿回来，我瞅着上头的数字，认不全那些字，让村里识字的人念给我听，念完了心里头咯噔一下，这个月建国还没寄钱来，家里剩的那点，交了这些就见底了。
好在秀丽有钱。
秀丽还在说：“妈，秀丽带回来一罐麦乳精，给你补身体。”
我想了想，问她：“秀丽啊，你在外头做销售，把你哥也带进去吧！你要是能帮他搭个路子，让他也去跑业务，肯定比你现在强。”
秀丽闭上嘴，不说了。
她眼睛看向别处，过了一会，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又拿起一袋东西接着说：“这是香米，南边进口的，里面不用淘也没沙子……这是细面……这是牛排……”
晚上吃饭，我煮了红薯和咸菜。
秀丽没说什么，小果先撂了筷子：“奶奶，今天怎么就吃这个！什么都没有！我不吃了！”
“你这孩子”，我看看秀丽，看看小果，笑得左右为难，“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平时不就吃这个吗？”
小果嚷得更大声：“今天一点肉都没有，我不吃，我不吃！姑姑一回来就什么好吃的都没有了，我不要姑姑回来！”
“小果！”我生气起来。
“妈”，秀丽笑了一下，“我带回来那么多东西，你怎么不做？”
“留着给小果吃吧，小果喜欢吃好的。”
秀丽放下筷子：“那些东西是给你买的。”
“我吃这个一样。”
秀丽没再说话，低头吃了两口，又不吃了，跑出门，很久没进来。
秀丽在家住了半个多月。
这半个多月，我们说了不少话，也没说明白什么。她说的那些，我有时候听不懂，有时候听懂了也觉得不对，觉得她在外头待久了，脑子想的那些不像个女人该想的。
她要走那天，收拾东西，我站在门口看她，她把包放进车里，回头看了看这个院子，看了看我说：“妈，你要保重。多跟李建国要点钱，他们挣的不少。”
我想着女娃哪里知道世道的艰辛，没接话，只是问：“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不知道。”
说完这句话，秀丽上了车，没有回头。银色的车身在阳光下亮了一下，往村口开，拐过那个弯就不见了。
“奶奶！奶奶！”，小果在院子里喊我，“我饿了！”
我转身进屋，把秀丽带回来，但她一口都没吃上的香米放进锅里，开始做饭。
建国和巧云依旧在外打工，隔三差五给些钱，不多，但省一省也够用。只是小果好像和他们越来越生分，就连巧云回来，他也只黏着我，巧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又消失了。
过了年，他们又走。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我弯了腰，小果却越长越高，他上了小学、上了初中……慢慢地，小果不再围着我黏黏糊糊的叫奶奶，他和我说的话越来越少，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大概就是有一天他哭着回家，把书包丢在地上，疯狂的踩踏，里面所有的书本散落在地上，连铅笔都断成两截。
“别的孩子的书包都是买的，我不要背这个丑书包！”
我看着被扔在地上的书包，不明白哪里丑。书包是我花了好几天缝的，选的最好的旧衣服，又结实针脚又密实……
第二天我走了几里地，去镇上买了个带洋画的书包，磨破了嘴皮子砍价，最后人家看我是个老太太，只花了20块。
书包拿回家，小果终于笑了。
小果要用钱的地方越来越多，但建国和巧云的电话却越来越少。但好在家里的钱，省省还够用。
人岁数大了，不用吃什么。
只是身体却越来越不好用，这把老骨头也懒散了。
小果想要辆自行车，说是中学太远，说是别的孩子都骑车去镇上玩。我咬咬牙，把这钱省了出来。
小果开心的抱着我直笑：“谢谢奶奶！谢谢奶奶！我最爱奶奶了！爸爸妈妈都不要我，只有奶奶疼我，我以后要赚很多很多的钱，孝敬奶奶！”
小果现在长得太高，比我还高一个头，我的腰太疼，受不住他一蹦一跳，但我却觉得此刻身上比什么时候都舒服。
根生他娘说的对，我命好。
不仅有建国，现在还有了小果。
福气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