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两年,根生没了。
还不到五十,说是心什么的毛病,走得很快,早上还在地里,下午就没了。我在地头找到他,喊他,他没应声,我以为他睡着了,伸手推他,他倒下去了。
我跪在地里,跪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以后怎么办?就那么跪着,膝盖上沾满了黄泥,是我出生就认识的颜色,是素未谋面的大姐二姐只见过的颜色。厚重的,沉的,什么都埋得进去。
人总要埋进去。
怎么办?
村里人来了,把他抬走,有人扶我起来,我拍了拍膝盖上的泥,跟着人走回去。
以后怎么办?
回到家,灶是冷的。
我坐在灶台边,坐着烧火,屋子里暗下来,也没点灯。一个人的屋子,跟从前两个人的屋子,黑暗里看起来是一样的,都是那些东西,那些墙,那些家什,都是一样的。
我想,往后还有建国,还有孙子,还没到没人的时候。这么一想,心里好受了一点。
我以为我过不下去,可一天一天的,竟也过来了。种地,喂猪,做饭……日子就这么过着,像推磨,一圈一圈的,每一圈都跟上一圈一样。
根生走了以后,我一个人过。
又过了几年,建国带回来一个女人。
城里女人,说是要娶的。
那女人叫王巧云,是建国在南方认识的,打扮得花里胡哨,头发烫了卷,嘴上涂着红的,穿着一条我没见过式样的裙子,脚上是高跟鞋,踩在我家的泥地上,一深一浅的。
我看她第一眼,心里头咯噔一下,这哪里是过日子的样子,这是狐狸精的样子。
但建国带回来了,我没当场说什么,把人让进屋,倒了水,上上下下看她,看她腰,看她胯,心里头盘算。
晚上我把建国拉到一边,小声叮嘱他:“这女人不行,看着不正经,妈跟你说,找媳妇得找老实的、能干活的、会过日子的,这种狐狸精靠不住!”
建国说:“妈,都什么年代了,你懂什么!”
又是这句话,你懂什么。我从出生就看着娘当媳妇,到我自己当媳妇,几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我为什么不懂?但男孩大了,自己有主意,我只能和他软和的说:“妈不懂,但妈知道这女人不是过日子的料……”
建国没听完,便不耐烦的打断:“我喜欢,你管不着。”
我堵在那里,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建国已经走开了。都是让这狐狸精给害得!
巧云住下来那几天,我跟她说了不少话,说媳妇进门要孝顺公婆,要勤快,早上要早起,要去灶台帮忙,要学着腌菜、喂鸡、种园子。我说女人在家把日子过好,才是本事,出去抛头露面算什么。
巧云坐在那里听我说,脸上不冷不热,听完了说:“妈,我们那边不兴这个。”
我说:“我们这边兴。”
她说:“那我也不学。”
我气得够呛,跟建国说,这媳妇娶回来是个祖宗,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建国说,人家城里的姑娘,跟村里不一样。
后来办完了席,俩人正式住了下来。可我更看不惯巧云了,我跟她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吵什么都有,吵她不做饭,吵她睡得晚起得迟,吵她买东西乱花钱,吵她回娘家回得太勤。巧云不是软的,我说一句她顶两句,说话快,我跟不上,每次都是我先被堵住,气得心口疼。
建国夹在中间,有时候说我两句,有时候说巧云两句,但说到底,晚上还是跟巧云睡一个屋,关上门,里头说什么我不知道。
我有时候站在门口,听着里头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心里头堵,转身走开,躺在床上睡不着,盯着屋顶想,儿子让这女人勾了魂了。
但最要紧的那件事,巧云肚子里还没动静。
只要没动静,我这心就落不了地。
……
巧云怀孕那天,我比她还高兴。
一切的不顺眼、一切的别扭,那一刻全都压下去了,我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仰头看天,心里头只有一件事:保佑是个男孩,保佑是个男孩。
逢年过节庙里去烧香,我跪在蒲团上,香烟缭绕,嘴里念的都是那一件事,保佑保佑,给我个孙子,给建国留个根。
巧云怀着孩子,我对她好了许多,好吃的紧着她,重活不让她干,说话也客气了,巧云有时候看我的眼神奇怪,像是没想到我能这样,我没管她的眼神,只管她肚子里的。
生的时候我守在门口,接生婆出来,我迎上去,接生婆说:“是个小子。”
我腿一软,差点没站住,扶着门框缓了一口气,眼泪哗的就下来了,根生啊,我不是狐狸仙,只是个普通女人。虽然你走的早,但我也算对得起你们李家了。
孙子叫小果,建国取的名字,说是小名,好养活。
我抱着小果,闻着他头顶的奶腥气,心里头那块东西软得一塌糊涂。我想,巧云这女人再不好,这一回,是立了大功的,去过大城市的就是不一样,有能耐,一胎就要了个带把的。
我照顾巧云月子,端汤端水,换尿布,夜里起来哄孩子,手脚比年轻时候还勤快,累了也不说累,美滋滋的,心里头有劲儿。
这一切的苦,都值了。
小果一岁多断了奶,建国夫妻俩就要走。他们俩说城里才有活,不去钱从哪里来?说孩子放我这里,他们常回来看看。
他们逢年过节回来,一年能回来两三回,只是待得时间都不长,也就过年能待上半个月。孩子长得快,都不认识爸爸妈妈了,总以为是来了亲戚,拼命往我身后躲。他们每次回来大包小卷的带,说是城里的好东西,我不舍得吃,都留给小果,还给我钱,有时候几十有时候几百。
我埋冤建国乱花钱,家里什么没有?花钱买这些做什么?他们回家我就开心。建国笑得像他小时候,低声说:“妈,这都是孝敬你的,以后等我们赚了大钱,你就等着享福吧!”
我没说话,但心里美滋滋的。
根生他娘说的没错,我命好,有了建国,这辈子都有了指望。现在又有了小果,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就这么过着过着,我没想到,有一天,秀丽竟然会回来。
秀丽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