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梅越来越懂事。
不再嚷嚷着弟弟为什么不干活,她为什么总是最后一个吃饭,慢慢地开始懂得做大姐的责任,不用我们说,也知道心疼弟弟。
喂鸡,扫院子,烧火,洗碗,后来大一点,跟我下地,插秧,收麦,什么都干。秀梅干活不吭声,闷着头做,做完了就做,手脚利索,村里人都夸,说这孩子能干,说我教得好。我听了高兴,觉得这才是女孩该有的样子。
秀梅不愁嫁。
她十七岁就嫁出去了,嫁到隔壁镇,嫁的那天我给她梳了头,她坐着让我梳,全程没说话,我说以后过去要孝顺公婆,要勤快,要早点生个儿子,她听着,嗯了一声,嗯得很轻。
彩礼收的不是粮食,是钱。
那么一叠毛票,我数了又数,琢磨等家里的瓦房翻修好了,也给建国说个媳妇儿。
没过上一年,秀芬也出嫁了。
她比她姐更早,才十六岁,是她自己要嫁的,说要嫁就嫁,男方是外村的,我和根生没怎么挑,她急着走,我们也就由她。
出门那天,她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家,院墙,灶房,老井,看了一圈,最后看了看我,张嘴想说什么,没说,转身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她走远,心里头空了一下,又想,走了也好,女儿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往后她过得好不好,是她自己的命。
一转眼,两个丫头都走了。
家里就剩我、根生、建国,哦,还有个四丫头秀丽。
秀丽小建国两岁,从小就跟她姐们不一样。脾气又犟又倔,让她洗碗,她不洗,梗着脖子问三哥比她还大,怎么什么都不干?
“男孩怎么了?是比我少只胳膊还是少条腿?大姐二姐都能干,他天天躺在炕头像个佛?凭什么?”
“为什么李建国能上学,我不行?大姐二姐不上是她们的事,我就想上!你到底还是不是我妈?……啊!你打吧,打死我好了!生下来不就是为了打死我吗!我就要说,就要说,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
四丫头最难管,最狠的一次是偷了家里的钱交学费,被根生活活踢断了一根肋骨,在家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算她命大,正巧赶上隔壁人家老爷子咳血请大夫,大夫顺路来看她时才发现怕是不行了。大夫给正了骨、包了扎,想了想,给了几副药却没收钱,末了说:“能不能活,要看这小女娃的造化。”
秀丽本来已经烧糊涂了,但不知怎的,这句话像是被她听到,她咬着牙轻声说:“能活。”
可仔细一听,她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喝了药,迷迷糊糊还在犟,重复着被根生打晕之前的话,“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哪有那么多凭什么?
人人都是这么过的,怎么偏偏她要问凭什么?
大概是大夫的那两副药有了作用,秀丽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她养病的那几天,家里鲜有的消停,建国不闹了,根生什么都没说,连最宝贝的小米粥,我都给她喝上了。
我端着碗喂她,看她被烫的呲牙咧嘴还拼命往下咽,不由得说,“死丫头,亏得你命好。”
秀丽愣了一秒,粥从她嘴巴里溢出来。
这好东西就这么浪费了!还没等我打她,她赶紧擦擦嘴巴用舌头卷回去,闷着头喝粥。挨那么毒的打都没吭一声,这时候倒是吧嗒吧嗒掉起了眼泪。
弄不懂她。
秀丽虽然犟,但她长得漂亮,反而给她说亲的没停过。她十六岁的时候,踏上门的媒婆比秀梅和秀芬加起来的都多。
不仅人多,彩礼给的也多。
东沟村王家,家里有两头牛,三亩地,儿子老实,愿意出八块彩礼。镇上李屠户家,家里杀猪卖肉,不愁吃穿,愿意出一头猪,外加两匹布。隔壁县赵家,家里开着小铺子,是那一带有名的殷实人家,托媒婆来说,愿意出五十块,外加一担米,一担面……
都是一等一的好人家。
五十块。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数字。
媒婆走了,我抱着四丫头呢喃:“四丫头,你大难不死,还得是你命好,你爸给你选了赵家,托媒婆去回,你知不知道他们家……”
“什么?!”没等我说完,秀丽蹭的站起身,“我不嫁人,我什么时候说我要嫁人了!”
根生正好送完人回来,听到秀丽说话,一下子火了,“不嫁也得嫁!大姑娘嫁人,什么时候自己说了算!”
秀丽只挨了一巴掌。
怕打坏了不好,又怕她跑,所以给她关了起来。就等着几天后,对面人家来接人,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孩子一生,就老实了。老实了就好,老实了省心。
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她不嫁人,能去哪?
早知道真不该让她去上学,越来越不好管,说她一句,她能有一百句等着你。总说外面外面,哪里有外面?山的那头就是外面?山的那头就不是一样的太阳月亮了?黄土地能变成天不成?
……
秀丽后来跑了。
就穿着她那一身衣服,什么都没带,偷走了我贴身揣着的二十块钱,就这么跑了。
村里人的嘲笑,亲家的刁难都不算什么,最让根生受打击的,是建国。
秀丽跑了没几个月,建国满十八岁了,突然有一天回家神神秘秘的宣布,他要出去,去南边的城。说村里的几个后生都要去,那边有工厂,年轻人都去那挣钱。
根生坐在旁边,抽着烟,说:“你跟那帮人鬼混什么,不上学就早点回来把地种好。”
建国瞥了他一眼:“在地里刨一辈子也不如出去打两年工,八十块才能买个四妹,我看不上她那样的,等我赚了钱娶城里媳妇!”
根生被烟呛住了。
我倒是不指望他种地,也不想着他娶什么城里媳妇,他从小什么苦都没吃过,自己去一个陌生地方能行吗?谁给他做饭?谁给他洗衣服?谁照顾他啊?
心好像揪揪成一团,我擦擦眼泪:“建国,听妈话啊,妈给你钱,咱不跟他们往外跑……”
我不想让他走,我说,你还小,我说外头不比家里,我说你爸还等你帮把手。
建国说,妈,你懂什么。
撂下这五个字,他带着家里剩下的几十块钱,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