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叫李根生,家住三水镇。
三水镇和我们村子不一样,更大、粮食也更多,四面八方都是金晃晃的麦子。不知道逃婚的那个女孩,是不是跑到了一个这样好的地方。
嫁过去的路上,粮食的香气从漏风的轿子边边角角钻进来,直往脑子里顶,于是我空空的脑子里什么也装不下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往后能吃饱了。
李根生二十岁,家里只有他和瞎眼的娘。
我去的第一天没有饭吃,他娘说新媳妇进门饿三天,省的把胃口撑大了。他娘又说为了娶我花光了家里的存粮,这些粮食要从我身上一点一点省回来。
我害怕的紧,怕自己饿死。
我突然想到出家门的时候,也没有饭吃。
连轿夫都有酒水和饭食。
或许这个世界只有山窝窝这么小,粮食少得难以再容下一个女人。
他娘吃了饭,去了里屋,嘱咐李根生看好我。男人坐在堂屋的饭桌旁,看着我端着盘子来来回回,面对不熟悉的灶台、屋子、甚至锅碗瓢盆,迷茫但麻利的收拾。对于我来说,一切虽然陌生,但几乎大差不差,连弯腰洗碗的角度,都几乎一模一样。
恍惚间有一种错觉,我一直都在同一个地方。
残羹冷炙的味道钻进鼻腔,不算好闻但对我来说仍极具诱惑力,好想偷吃一点……就一点……肚子火烧火燎,不知道愣了多久,我眼角才瞄到男人已经走了过来,我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洗碗,后背紧绷如晒了棉被的晾衣绳……会很痛吗?
李根生搡了我一把。
不重,但我还是条件反射般抱臂下蹲,蹲了好一会,预想中的拳打脚踢没有到来,我颤抖着睁开眼睛,面前是他的脚,我哆哆嗦嗦的顺着他的脚往上看,脏污的裤脚、膝盖的布丁、没系紧的裤带……一个馒头。
那个馒头往我眼前拱了拱。
冷了,但很香。
我咽了口口水,隔着馒头看他。庄稼汉黝黑的面孔上没什么表情,他把馒头扔给我,转身走了。
我慌忙接住馒头,表皮韧韧的。他娘和我只有一墙之隔。指尖在馒头表面陷进去几个小坑,很松软,能想象到它甜滋滋的口感,唾液涌上来。他娘不让我吃饭,我不该吃饭。他娘眼睛是瞎的。馒头掰开,表皮裂开一道缝,然后是难舍难分的馒头芯,每一个崩断都带来一股新的香气。老太太打人能有多疼?
我狼吞虎咽的吃着。
只有过年我才能吃整整一个馒头。
好香。好香。好香。
我没有空隙思考李根生他娘发现馒头少了一个会怎样,我的一切都被这个冷掉了的馒头占据了,口水充分分泌着,每一口都甜得直哆嗦。
“一更天,书生路遇小狐仙……”
咽下馒头,一段回忆像被扫开经年的灰尘。
货郎摇着拨浪鼓,走街串巷。他的背篓里有针头线脑,还有我从来没有吃过的糖,但我最感兴趣的,还是他嘴里哼着的歌谣。
那一般是一段故事,吸引了一群和我一样买不起,又好奇的小孩。
“二更天……”
这个故事说的是书生赶考路上,看见了一只快要饿死的小狐狸,他自己也穷,但还是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小狐狸一半。小狐狸度过难关,卖力修仙,靠着法力帮书生一举高中,结为连理。
所有的馒头都吃完了,我舔着手心的馒头屑。
如果我是那只狐狸就好了。
可我什么都不是,我没有通天的法力,却因为自己嘴馋,就白白浪费掉一个馒头。
后来,他娘没有打我,也没有骂我。
不知道怎么回事。
但我很感激。
我嫁过去第二年,怀了头胎。
怀的时候我就开始怕,怕这里也有那口井。生的时候天昏地暗,根本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记得听见产婆抱出孩子,说了一声,“丫头。”
我闭上眼睛,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孩子后来叫李秀梅。
又过了一年,生了二女儿,叫李秀芬。
两个丫头,根生她娘和他脸色不好看,我心里也慌,逢人便说“下一个肯定是儿子”,说得自己都信了。我卖力干活,但吃的更少。夜里对着灶台后头贴的灶王爷像,小声说,保佑保佑,给我个儿子。
嫁过去第四年,我头一次挨打。原由是什么已经忘了,只记得他扇了我一巴掌,我脑袋撞在门框上,眼前黑了一下,蹲下去,手捂着脸,心里头第一个念头不是疼,不是哭,而是……就这样?
我爹打我,那才叫打。
这我受得住。
心里甚至松了口气,觉得往后的日子,大约是过得下去的。
儿子是第三胎生的。
我眼泪当场就下来了,不是疼,是这么多年悬着的一口气,终于落了地。
我终于能堂堂正正的吃家里的饭。
根生他娘也不再刁难,逢人便夸我命好,活干得也利索,家里家外一把好手。我那时候笑了笑,没说话。
命好。
我想,大约他们说的命好,就是能把苦吞下去不吐出来,吞得多了,旁人就说你命好。
儿子叫李建国。
看着建国长大,我才真正开始觉得自己命好。
建国打小就和他姐姐们不一样,一脸聪明相,想吃什么会讨大人喜欢,黏黏糊糊的撒娇叫爸爸妈妈;有时逗趣让他干点什么,他小眼睛滴哩咕噜一转,胖胖的小手一指“让大姐去”,总能把大家逗得前仰后合;他嘴巴刁,米里有一点沙子都吃得出来,去供销社随便一指就是最贵最好的糖,真是和丫头们不一样,天生就带着贵气。
有次建国要新鞋,秀梅看见了,问我能不能带根发绳回来,就是那种染了红色的布条,便宜得很。
我看了眼她,灰头土脸、面黄肌瘦,没什么底子还净想着打扮,不耐烦的说:“要什么要,头发扎起来不就行了,费那个钱干什么!”
她没再说。
我转头去看建国,建国才七岁,就已经比他二姐秀芬还高,结实得像个小牛犊子。他正拿着弹弓打院子里的母鸡,我赶紧跑过去,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哦呦,小祖宗诶,别打别打,那是下蛋的鸡!打坏了没蛋吃哟!”
秀梅突然狠狠踢了一脚躲在她脚下的鸡,母鸡嚎叫着扑棱棱飞到一边。
建国还没哄好,我又急又气,走过去狠狠打了秀梅的头一巴掌:“做什么!赔钱货!”
秀梅的头发散开了。
她下颌绷的很紧,像嘴里有一条疯狗要关着,她噌得蹲下,一把抓起掉在地上的草茎,一言不发地重新绑头发。那草茎扎手,我看见她绑完了摸了摸发根,没说什么,进屋去了。
我忙着拦还要闹得建国,没空管她。
真是打得少了,如果是我小时候,这一脚我爹就能让我三天三夜下不来炕。
“好了好了”,我好不容易从建国手里掰下弹弓,“娘去给你买新鞋!只要你乖乖听话,就再给你买糖,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