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七岁开始干大人的活。
挑水、喂猪、捡柴、推磨,手太小,推磨推不动,爹就拿棍子敲我背,不重,就是那么一下,但那一下的意思我听得懂——就像驴挨了一鞭跑得更快、猪挨了一瓢不再抢食——我必须要推得动。
我就咬着牙推动了。
腰上的劲儿是这么练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把自己往死里使。
哭是没用的。
哭了也要干活,边哭边干还要挨骂,骂你“矫情”,骂你“废物”,骂你“赔钱货”。这三个词我懂得很早,早到我不记得是哪天第一次听见的,就好像它们从来就在那里,贴在我身上,跟我的名字一样,甚至比我的名字更像我的名字。
村里的女娃都一样。
哭是没有用的东西,得学着不哭。
弟弟不干活。
弟弟是要读书的,是要出息的,是这个家的根,是爹娘老了以后的依靠。弟弟碗里有肉,弟弟有新布鞋,逢年过节有新衣裳,弟弟犯了错爹最多骂两句,弟弟要是哭了,娘会过来哄。
我看着这些,心里酸酸的。
但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那时候也没人教我那叫什么,后来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想明白,那叫不公平。可那时候我不懂这三个字,只觉得胸口有个地方堵着,堵久了就麻了,麻了就当没有了。
村里的女娃都是这样的,凭什么就我不一样。
我十岁那年,有一件事让我记了很久。
那天我从山坡上捡柴回来,背篓压着背,走得气喘,远远地看见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走近了才看清,是邻村的一个婆婆,她正跟我爹说话,说得眉飞色舞的。我把背篓放下,凑过去听,听见婆婆说,说隔壁村老孙家的二小子,今年十六,家里有两亩地,人勤快,问我爹这边有没有意思。
我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以为和我没有关系,直到爹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忽然沉了一下,像一块石头丢进水井,往下坠,不知道坠到哪里去。
娘在屋里听见,走出来,也看了我一眼,然后对媒婆说,“婶娘啊,丫头太小,再等两年。”
媒婆爽快的笑了:“这是当娘的心疼了,我这过来人可得告诉你,丫头都这样,早晚都得嫁,这家可是个好人家。行了行了,等到十二也能说,不急,先说好,定了亲,双方心里都有个数。”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女人是要被“说”的,被说走,像猪崽一样定了价,然后某一天被带走。
我只是这个家里的一件东西,能换几十斤粮食的那种。
后来那门亲事没有成,原因我不知道,大人的事没人告诉我。但我记得那天下午的感觉,记得那块石头沉下去的感觉,记得没有人看我眼睛的感觉。
我十二岁时,娘又生了一个。
我躲在供着奶奶的那屋,家里的煤油灯已经换成了灯泡,但很少点着。我抱着弟弟,在黑暗中听见里屋的哭声,是新生儿的,细细的,像小猫。然后是爹的脚步声,出来,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把什么摔在地上,转身往外走了,走得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
我只知道过了两天,家里就只有爹娘、弟弟和我了。
娘那几天脸色白得像纸,眼睛空洞洞的,不说话,坐在灶台边烧火,火把她的脸照得一明一暗。我搬个小凳子坐在她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就这么陪着她坐着。
我想问她,但我没问。
我怕她哭。我更怕她不哭,眼神空洞洞地看着我,说出什么我不敢听的话来。
那天晚上娘烧火,火快灭了,她没加柴,就看着火一点一点暗下去,暗成灰红色的,暗成灰,暗成黑。
我替她加了柴。
这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在这个家里,要少说话,因为说多了有害处。你要是说“我累了”,爹会骂你,说你是懒货。你要是说“我饿”,娘会叹气,叹气比骂更让我难受,那叹气里有愧,有心疼,但也有无奈,是什么都做不了的那种无奈。你要是说“我不想嫁”——
这话我从来没敢说出口。
但我心里想过。
十二岁的我,趴在黄土坡上,看着山那边的云,想过,山那边是什么。有没有地方,女娃也可以不嫁人,也可以像弟弟一样,能在家里吃第一口饭。
想了一下,觉得不可能,便把脑袋埋在手臂里,闻着泥土的气味。
泥土是什么味儿?是那种经年的湿,和干,混在一起,说不清楚,但是熟悉,从出生就熟悉,大约死了也还是这个味儿。
我把这个念头埋进黄土里,再没想过山那边。
我十四岁那年,村里有个女娃跑了。
她比我大两岁,爹娘给她定了门亲,她不肯嫁,夜里卷了铺盖,不知道往哪跑了,反正第二天人不见了,家里乱得很,那女娃的爹气得在村口骂了半天,说她败坏门风,说她不要脸,说她去死算了。
村里人议论了好一阵子。
女人们背地里聚在一起,说这女娃“太轴”,说“嫁个人有什么,还不是都这么过来的”,说“跑了又能去哪儿,能有什么出息”。说到后来,有那么一个很低的声音,说,“也挺好的”。
就这四个字,说完彼此对视一眼,又都没了声。
我站在旁边听,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
也挺好的。
后来那女娃有没有找到好日子,没人知道,消息断了,像一块石头扔进黑水潭,没有回声。
但那四个字,我记了很多年。
每次日子过得太难,我就在心里想,也挺好的,也挺好的,没有根据,不知道什么也挺好,就是想想,像一个没有用的符咒,什么也挡不住,念着心里稍微好受一点点。
十六岁,我嫁出去了。
出门那天,娘给我梳了头,梳得很仔细,比平时任何时候都仔细,把碎发一根一根别进去,手很轻。梳完了,娘在我背后站着,我从铜镜里看见她,她看着我,眼圈红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什么。
我想问她,嫁过去会不会好。
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答案,她也知道,大家都知道。问了又怎么样。
花轿来了,我坐进去,帘子放下,外头的光透进来一条缝,照在我的手上,那是十六岁的手,小的,骨节只有一点粗糙,但还没有老茧,那是我最后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年轻的女孩。
轿子晃起来了,往前走。
我坐在里头,闻着喜酒的气味,听着外头的锣鼓,无喜无悲,心里头空空的。
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一个碗,只是还没装进去任何东西,就已经被人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