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儿?
陈瑞再次去看刚刚那颗“人头”,昏暗月光照耀的柴火垛边缘,黑色的球体被根绳子孤零零地吊在那儿,坠着柴火垛上挡雨的塑料布。那不是人头,只是一块被废弃车胎包起来的石头,是农民为了防止大风掀开柴火垛上的塑料布,专门制作的压东西的坠子。
陈瑞绷紧的脊背瞬间脱力般松懈。
背后的人见陈瑞不再挣扎,也放松了力道,他似乎学过柔道,四肢纤长且柔韧有力,刚一放开,陈瑞便瘫倒在柴垛旁的杂草中。那人跨过陈瑞,贴着柴火垛小心地探出身子,观察了两秒钟,头也不回地说:“快起来,要跟丢了。”
陈瑞好像刚找回理智,颤声问:“你是谁?”
男人简短地回道:“文谨信。”
陈瑞家在村子靠西三、四排的位置,村子到这个位置,房子的排列就不像沿着大路那么整齐,而是前前后后的,所以只能大概断定陈瑞家在大路之后的三、四排。由于房屋前后交错,路也弯弯曲曲,经过刚才的一耽误,陈瑞「父亲」的身影消失在羊肠小道的阴影中。
陈瑞和文谨信沿着小路追过去。
好在文谨信身手更为利落,警觉性也更好,他们边走边观察踪迹,陈瑞「父亲」消失的身影,逐渐又回到他们的视线。
陈瑞「父亲」一路向东向下,越来越靠近路口的古树。
陈瑞记得古树周围只有一口井,再往外就是围着村庄的麦田。「父亲」要去哪里?麦田吗?陈瑞的同伴就是死在麦田里一只「稻草人」的手中,那样类人的麻袋头颅,诡异而飞快爬动的姿势,让人不由得被激起恐怖谷效应。
如果「父亲」进了麦田,他们还继续跟着吗?他们还敢继续跟着吗?
“窸窣……”
文谨信拽了一把走神的陈瑞,两人一同躲在路旁院墙转角的阴影里。
陈瑞刚想发问便被文谨信制止,文谨信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比口型:“嘘——你看。”
正前方,陈瑞「父亲」站在古树下的井旁。树冠翠绿浓厚,本就被乌云遮蔽半边的月光更是连缝隙都钻不过去,树冠下昏黑一片,只能看到陈瑞「父亲」穿着蓝褂子的模糊身影。他面对比他高出近乎两倍的麦田,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株终于回到家的蓝色麦穗。
「父亲」又向前走了两步,麦田高大得宛若树林,他几乎要走了进去。寂静漆黑的夜风中,他轻轻地自言自语:“好饿……我好饿啊……”
陈瑞汗毛直竖,他在和谁说话?
年过半百的老人对着麦田,声音低沉嘶哑,发出像是人死前的气音:“饿……饿……饿……”
那声音像是没有感情的机器,却让人无端觉得危险,好像此时无论给他什么吃的,他都会不由分说地塞进肚子。
夜凉如水,陈瑞打了个哆嗦。
「父亲」喊了几分钟,四面八方只有空旷的夜色。他似乎也觉得累了,停止叹息般地自言自语,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陈瑞的神经也在沉默中跟着绷紧。「父亲」将头转来转去,好像孩子在玩一个小鱼缸,不一会儿,他仿佛想起了什么,又压着嗓子喊:“沉——”
沉?
“字——墙——”
什么东西?
声音轻轻地回荡在路口,麦穗安静且沉重地悬挂在枝头。
陈瑞将那三个字,在嘴里无声念了两遍,一段回忆迟来地被激活,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
沉字墙,沉自强……
陈自强!
那是「父亲」的名字!
他想喊谁?一个人深更半夜,孤身出现在一个可怕的地方,他想喊什么,却喊出了自己的名字,有一种深邃的恐怖从黑土地上慢悠悠浮了起来。
“陈——自强——”
“陈——自——强——”
孤单的夜色中,老人还在压着嗓子喊自己。
这一幕太过诡谲,陈瑞隐匿在院墙的阴影里,大气都不敢出,瞪大眼睛凝视着面前的一切。父亲的秘密,他或许正要接触到这个任务的核心。
晚风忽起。
乌云缓慢地被吹散,月亮从云层中冒了出来,月光洒向大地,在绵延的麦田中被凝固成无边无际的铅灰色锡箔。穿过麦秆的风,被切割得极其稀碎,发出的不再是沙沙声,而是一种类似老者在睡梦中磨牙的咯吱声。
“嘭……嘭……嘭……”
在一切细碎的声音中,有一种更加细小的声音,沉闷、突兀又连续不断。「父亲」突然安静了,那声音越来越明显。
“嘭……嘭……嘭……嘭……嘭……”
就好像刚刚被埋进土里的棺材,棺材里的尸体突然活了,一下一下踢着棺材板,但是又被稀松的土壤压着,声音闷闷地透不出来。
“嘭……嘭……嘭……”
陈瑞惊讶地发现,麦田上方有一个浮动的银色光点,像是看不清的飞虫,消失又出现。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惊悚地意识到,那不是一个点,也不是一个圆,那是一个跳动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稻草人。
「稻草人」高高跳起时大半个上身都浮在麦田之上,落下时又被银色的海浪淹没,像是暴风雨中的一只小船,被出色的水手驾驭。
“嘭……嘭……嘭……”
「稻草人」朝着「父亲」的方向,越跳越近,越跳越近。
“嘭……”
「稻草人」立在麦田边缘,与「父亲」相对而立,衬得成年人的「父亲」如同要糖的顽童。「稻草人」比「父亲」整整高出两到三个头的高度,它戴着草帽远远地看不清面孔,只能大概看得出来稻草扎成的头颅上方,有两只黑色纽扣般圆洞洞的眼睛。
「父亲」仰着头,似乎在和「稻草人」说什么,但声音更低更小,在陈瑞的位置什么都听不到。
他贴着墙壁,尽可能地向古树的方向探出身子,徒劳无功地以为这点距离会增加探听的清晰度。他侧着脸,半闭着眼睛耳朵前伸,全神贯注地捕捉空气中细微的声音。就在这时——
有什么搭在他的肩膀上,沉沉的,下一秒,他被一股巨力推了出去!
“哎……啪!”
陈瑞的平衡被打破,他慌乱中抓了几下却什么都没抓到,整个人歪歪扭扭地前冲几步后,极为狼狈地摔在路口。月光像一面巨大的探照灯,将路口中心的他照得一览无遗。
他慌乱地抬头,却惊恐地发现正前方,离他不到两米远……
「父亲」和「稻草人」的脸笼罩在阴影中,正阴森森地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