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翘一下车就看到了季遥,毕竟那一头粉色头发实在是太显眼。
但没等她从隔两个车厢的位置走过来,变故陡然间发生。火车似乎要启动,将没下车的玩家关在车内,沈翘的注意力被这一幕吸引,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观察。
下一秒,车窗瞬间开启,车厢里的人似乎全都被黑色气体腐蚀,变成血红模糊没有皮肤的怪物,像动物一样扑向幸存的玩家。
沈翘来不及去找季遥,只能先转身跳进麦田逃命。虽然「剥皮人」迅猛矫健,但沈翘对自己的身手非常自信,所以她并没有慌乱,只是一边观察身后,一边朝记忆中季遥的方向跑去。
“我跑了几分钟,估计肯定有几十米了,但回头除了麦子什么都看不见,不过没有追击的声音。我壮着胆子停下来,仔细听,但却发现那些「剥皮人」好像根本就没追玩家!它们只是作势追了几步,把玩家赶下来之后,就一只一只迅速返回了站台……”
“……好像它们的目的只是想把玩家赶进麦田……”
沈翘说到这儿,季遥突然站起身。
她们本来肩并肩坐在麦田中,周围林立着粗壮的麦秆,黄色的叶子在她们头顶飘摇,将湛蓝色的天空切割成无数三角形,让人有一种自己是偷粮食的田鼠的错觉。
每一株麦子都硕果累累、枝繁叶茂,呈现一种上宽下窄的倒三角形态。季遥站起身,空间由富裕变得狭小,四周瞬间拥挤,身体四面八方都是杂乱的叶片,麦穗在她的头顶垂着,像是俯视她的巨人头颅。
季遥没怎么去过乡下,但她隐约觉得不对。
“麦子……有这么高吗?”
“当然没有,怎么可能”,沈翘回答了她,“正常麦子最高也就到腰吧?”
沈翘的语气一副理所当然,丝毫没有对分外高大的麦子感到惊讶,毕竟副本中什么都可能出现,没什么伤害力的麦子几乎是最好的情况。
但季遥却感到一种诡异的惊悚感。
两米高的麦子除了遮挡视线,好像确实没什么问题,但怪就怪在如果麦子这么高……那她在火车上见到的那些稻草人呢……?它们要有多么高大?!还是……它们不停在麦田中跳?
稻草人高高的跃出麦田的波浪,只为了看一眼列车,列车上有它们想要的东西。它们的稻草帽紧紧绑在头上,阴影里是稻草做成的脸,两颗黑漆漆、结构简单的眼睛死死盯着列车的方向,一条画出来的黑色弧形绽放在眼下,那是它们一模一样的夸张笑脸。
艳阳高照,季遥却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那些「剥皮人」真的是只为了驱逐玩家吗?会不会是如同海洋的麦田中,有让它们也感到恐惧的怪物?
稻草人……
…………
稻草人…………
“沈翘,我们不能再待了,必须快点离开麦田”,季遥想了想又嘱咐,“小心一点,不要碰落了麦穗。”
沈翘已经习惯季遥突如其来的吩咐,知道她一定是又想明白了什么。沈翘单手撑地,核心用力利索起身,没有一句废话地跟在季遥身后。
片片金黄如同摩西分海,被拂开又合拢。
……
于顺穿行在茎叶横生的麦田中。
他是一个小个子男人,薄薄的叶片在他脸上留下道道血痕,说明刚才他正经历过一场不顾一切的逃生。实际上,于顺刚从「剥皮人」的利爪下幸存,正惊魂未定地朝更加远离站台的方向前进。
于顺伸手胡乱扒拉着身前的叶片,脚步不停,边走边壮胆似的呢喃:“他妈的,麦子长他妈这么高!简直不像地球上的植物!”
“……嘶”,他又被划了一道,语气更加愤怒,“别说麦子了,说不定我也不在地球上。这该死的副本就是外星人做的,专门抓地球人研究!干什么抓我们这种小喽喽?有个屌用哦!抓点大人物啊!”
如果存在上帝视角,就能发现于顺前进的方向歪歪扭扭,他像是一只在小米堆中艰难寻路的蚂蚁,所有信息素都被新鲜的粮食气味覆盖,左突右进不得章法。
寂静的麦田如同一个硕大的迷宫,意图将所有人困死在原地。
突然,天空尽头响起一阵激越而杂沓的鸟鸣,打破了这种近乎神圣的静谧。那是成百上千只羽翼扇动与鸣叫的合奏,初时如远方的雷鸣,转瞬便化作一种如潮水般的轰鸣,由远及近地从麦田上方低低滚过。
于顺抬起头。
金黄色的茎叶上是饱满低垂的麦穗,成群的飞鸟浩浩荡荡地掠过天空。
“鸟……”
于顺的眼睛瞬间亮了!
小时候他还是个村里娃,那时候不懂事,但很喜欢听村子里的老人说话。老人们对自然总是有一番自己的理解:“娃儿,人聚在一起叫村,鸟聚在一起才叫群。”
“你看那些鸟,其实啊,它们跟咱庄户人家是一样一样的。外面的世界太大,连个遮头挡脸的地方都没有,要是老鹰从云眼儿里钻出来,或者半夜里起一场冰凉的雨,它们在那儿连个躲处都找不着。这天底下的生灵,忙活一天,不就图个‘窝’嘛?”
“村子里有啥?村子里有老辈人栽下的老槐树,有密密匝匝的草垛子,还有咱家的房檐。那树冠子就像一把大伞,把风啊、雨啊、猫头鹰的眼光啊,全给挡在外头了。对它们来说,村子就是它们的‘窝子’……”
于顺呆呆的仰着头,不自觉呢喃。
“鸟群的方向,就是村子的方向。”
「三水镇」!
他知道怎么去「三水镇」了,他知道怎么通过「清洗」了!
像是镜头里的鱼游到尾巴,头顶的鸟群由宽变窄,只剩下稀稀拉拉几只。
于顺慌忙根据鸟群飞行的方向,调整自己前进的路线,可是麦子实在太高了!等鸟群飞过他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他匆忙向前跑了几步,但是人怎么能跟得上鸟飞行的速度?
他努力翘起脚,连着折断好几支挡住视线的麦穗,希望能看得更远,但这也是杯水车薪,鸟群的痕迹还是消失在金黄的边缘。
于顺懊恼的踢了两脚周遭的麦杆,报复性的将掉落的麦穗狠狠碾进泥土。
好不容易想到的方法!该死的麦子!
他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方向前进,但好在选对了方向后,天空中零星的飞鸟似乎络绎不绝,他不断根据小鸟群调整路线。只不过麦子太高,黄色的叶片将天空切割的七零八落,极度遮挡视线,他不得不持续不断地拽落一些麦穗,才能看清那些飞速掠过的小小黑影。
于顺找到方法,心里有了底,他逐渐不再慌张,一边观察一边走走停停。
寂静的麦田如同一面凝固的金色大湖,在烈日下沉默地积蓄着热气。
于顺的汗顺着额角、下颌、脖颈一路淌进白色短袖,他用汗津津的胳膊蹭了蹭脸。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一丝异响。
“唰唰唰!”
好像他正站在纸上,有人拿着巨大的铅笔,围着他狠狠划了几圈。
什么声音?
他僵硬的停住胳膊,放下的心再次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