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
列车像是个巨人,打出一个满是蒸汽的嗝。
车厢连接处的门,刚刚被好几个人生拉硬拽都纹丝不动,现在却前后同时开了。最靠近门的是几个看起来流里流气的男人,刚才他们脸憋得通红破坏得最为使劲,此刻门自动打开,他们却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谁也没敢第一个动。
车厢里安静极了。
“让开。”
过道边缘的男人被身后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让开一条路,一个粉色的脑袋冒了出来。
季遥穿过过道,路过愣在原地的人,打开已经解锁的车厢门,走到车厢交界处,列车的门也已经打开了,门外是广袤无垠的金黄色。
她回过头,发现车厢众人都愣愣地看着她。
“不能留在车上,要下车。”她说。
季遥好像在死湖投了颗小石子,车厢有了声音。
“为什么?”
“车厢外有什么?我们为什么要下去?”
“这儿是哪?”
……
七嘴八舌的声音越来越多,声浪一波一波向前推,直到推到靠近门边的寸头男人嘴边,变成一句愤怒的质疑:“你谁啊?凭什么听你的?”
季遥极其冷漠地看了他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向车门,半边下颌分明的侧脸被车厢遮挡,然后连身子也看不见,她下了车。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话她说过了。
季遥下了车才发现,站台上已经站了十几个人。原来列车不只有一节车厢,每个车厢都在陆陆续续下人,但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她所在的车厢下车的人最少,目前为止只有她一个人。
站台没有大厅,只有水泥高台孤零零地坐落在金黄色的麦田中,左右被一条看不见来路和归处的铁轨贯穿。这个站台和季遥见过的那种现代化的高铁站不同,有点像县级市的火车站,但更简陋,站台四周没有任何遮挡,头上是长长的白色遮雨棚,悬挂着几个蓝底白字的牌子,写着「三水镇」,牌子破旧不堪,布满雨水冲刷的污痕。
季遥不自觉地摸了摸兜里的车票。
七天后同一时间,她要回到这里,再次乘坐这辆麦田中的列车。
“嗤……”
火车发出一阵叹息,车门缓缓关闭。
有几个人卡着最后的时刻,钻出车门。
季遥正对着她原本所在的车厢,车厢里大部分人都还在,此刻都趴在窗户玻璃上向站台张望。老式绿皮火车的车窗分为上下两截,下半部分可以被抬起来打开,但此刻被死死锁住。金属的横杆部分将车厢内的人也分成两截,看起来像他们已经被截断了似的。
火车“突突突”地启动,但是却并没有前进。
车厢里似乎越来越黑,仿佛空气中全是竹炭粉末。
挤在窗边的人脸像是被呛到,全都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们先是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又变成一双双拼命拍打的手。黑色的玻璃白色的手掌心,每一扇车窗都像一幅布满手印的拓印画。
他们逃不出来,甚至连声音都没有。
站台上站着的几十个人,全都注意到了车厢中诡异的一幕,他们害怕又紧张地彼此对视,但不约而同地谁也不敢离开站台。大家退了又退,最后在离火车最远的站台边缘站成一排,再退一步就是满满登登的麦田,沉甸甸的麦穗和站台一齐,像是一片金黄色的大地。
大家紧紧盯着每一扇满是手印的车窗,祈祷火车快点开走。
可火车依旧一动不动,轰鸣声越来越轻,车窗上的手一只接着一只消失,不,不是消失了,而是变成了血红色,在黑色的背景下仿佛消失了一般。那些血红的手离开车窗,玻璃上只剩下无数双半透明的红色手印,像是地狱恶鬼剪出的窗花。在那之后是一片空旷的黑,好像车厢内部已经成了虚空,是空无一物,是浩瀚星空。
站台上的人屏住呼吸,谁也不敢出声,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正午的阳光赤裸裸地晒在身上,但每一个人的后背都不由自主地渗出冷汗。
风席卷过空荡荡的大地,麦子在四面八方沉重地相撞,像是一万个沙锤同时被摇晃。
“嗤……咔!”
火车长舒一口气,瞬间每一扇车窗齐齐向上打开!
所有人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红色身影便从狭窄的车窗中冲出来,矫健得不像人类,如同某种红毛狒狒,带出一股实质性的黑烟。几乎同时,每一扇车窗都有迅猛的红色身影跃出。
那是一个个没有皮肤的人。
他们仿佛不知道痛,明明血肉模糊但矫健异常,第一个出来的「剥皮人」几乎瞬间就冲到站台边缘,将一名玩家扑进麦田中。金黄色的麦穗如同浪涛,一下子将他们淹没,只能听到极度痛苦的嚎叫声。
剩下的玩家如梦初醒,一个个转身扑通扑通往麦田中跳,像是拙劣的跳水选手。
季遥跳进麦田中,站台比她想象的高的多,麦穗没过头顶,但还好松软的泥土接住了她。季遥来不及多想,手脚并用地爬起来,用手胡乱拨开挡住视线的叶片,头都不敢回地拼命向前冲。
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不知道跑了多久,只记得自己爬起来又摔倒,摔倒又爬起来,直到双腿酸软再没有一丝力气,趴在地上两条腿像是失去知觉。
“呼哧……呼哧……”
季遥面朝下趴在原地,听觉绷到极致,四周安静极了,只能听到自己剧烈的呼吸声。那些红色的怪物会不会正静静地围着自己?会不会它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会不会她一抬头就会看到一双没有眼皮的眼睛?惊惧从心底深处漫上来,季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呼出去,忍住那种无助想哭的冲动。
“呼……”
再次深呼吸一次,季遥颤抖着用手撑着地面,抬起头。粗壮的麦秆从土地中穿出,可能因为是种植的原因,呈现出规律的纵横交错,季遥沿着每一排的空隙向前看,能看到很远,似乎什么都没有。
她微微松了口气,腿似乎还没有力气,她维持着趴着的姿势,谨慎且惊恐地环顾四周。
麦秆。
土壤。
杂草。
正后方,她的脚边趴着一个人。
季遥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那个人趴在那,海草似的黑发遮住整张脸。她以一个极其诡异的姿势撑起上半身,灵巧的收回双腿,像个猴子似的蹲在原地,两只手交替拍掌,拍去手上的浮土后,用指甲将瀑布般的头发向两旁一勾,露出一张雪白的脸。
雪白的脸上笑容扩大,朱唇轻启。
“哈哈!你也会害怕!”
季遥吓得三魂丢了七魄,此时意识才慢慢回神。她盯着这张熟悉的脸,气得恨不得将对方嚼碎了吞进肚子里,但又忍不住觉得在这里遇到她真是太好了,于是只能咬牙切齿地发狠话。
“沈翘,我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