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顺紧张地调动起全身感官。
“唰唰唰!”
那声音又来了,像有人正在飞速奔跑,身体擦着麦秆与叶片,发出唰唰唰的声响。
什么人?
是其他玩家吗?还是那些「剥皮人」追来了?
于顺想要跑,但却分不清声音来自何方,以至于连逃都不知道朝什么方向。他只能浑身紧绷地待在原地,更加谨慎地竖起耳朵,希望能听清楚声音的来源。
“唰唰唰!”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这一次于顺听得更清楚了,那是一种很有韧性但表皮坚硬的东西发出摩擦的声音,就像是某种巨大的蟒蛇,在飞速穿越丛林,鳞片与枝条叶片匆匆刮擦。
这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尽管潮热的汗水还粘在身上,于顺却觉得像掉进了三九天的冰窖,从头到脚的血液都凝固成了冰碴,他的小腿都忍不住痉挛起来。
他必须逃跑!
可往哪里跑?四面八方都是高大的麦子,茎叶与茎秆交杂在一起,像是演唱会上林立的手臂,遮挡住全部的视线,他什么都看不到。不对……等等,他知道了!
于顺仓皇间注意到脚下,他正站在两垄麦子中间。
粗壮的茎秆从泥土中穿出,像是大地的毛囊,茎秆部分枝叶收束,如同一捆捆并排立着的花束,根茎与根茎间的空隙更加宽阔整洁。
那岂不是趴在地上,能看到得更远?
于顺缓缓蹲下身子,麦秆像是监狱的栏杆,将他像狗一样困住。
于顺左右环顾,麦秆层层叠叠,一个黑影掠过,他定睛细看,看到了让他悚然一惊的一幕。离他不远处,一个“破破烂烂”的人正在地上飞快地爬动!「破烂人」柔软的像一条多节昆虫,四肢在身下飞速腾挪,上半身却始终与地面保持平行,如同人形的巨大蚰蜒在麦秆之间穿行,速度快得惊人!
「破烂人」好像发现了什么,“噌”一下停在原地!
于顺维持着半蹲的姿势,「破烂人」长条状的身体就横在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于顺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涌,他想要逃跑但又怕速度飞快的怪物发现,他紧紧盯着「破烂人」的方向,缓缓抬起一只脚,半蹲着后退,想要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地方。
他没有踩到任何枝叶,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响,「破烂人」却像是感知灵敏的蟑螂,唰地一下抬头看他。于顺惊恐地发现,那不是人,那是一张稻草人的脸!
那张“脸”是粗糙且泛着霉斑的深色麻布,麻绳在脖颈处狠命地勒了一圈,将麻布包裹的东西勒出头颅的形状。眼睛是两个边缘支离破碎的深坑,像是被人用钝器粗暴地戳开,坑洞里垂落着几根断裂的经纬线和突出的草叶,没有眼珠,但却能让人感受到一股空洞的视线。
肮脏的麻布上还有一条扭曲的黑色弧线,像是被人用粗糙的炭笔刻上去,由于日晒雨淋浸入纤维显得更为粗长,盘亘在两个坑洞下方组成稻草人不怀好意的笑脸。
那张脸一动不动地盯着于顺。
它没有肌肉,却能通过每一处霉斑的分布、每一条垂落的丝线,传达出一种阴冷的讯息:它正透过这层薄薄的麻布,贪婪地嗅着生者身上那股新鲜的、名为恐惧的味道。
「破烂人」扭动了一下柔软的身体,猛地向于顺扑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回荡在麦田上空,似乎离正在前行的二人很近。
季遥和沈翘不约而同停下脚步,仔细辨别声音的方向。
“就在前边”,沈翘的听力更好,她指着她们正在前行的方向问季遥,“我们还要继续往前走吗?”
季遥没说话,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高悬在天际,被交错的枝叶和麦穗遮挡,只能看见光但看不见太阳的具体方位,季遥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寻找着,但并没有伸手拨弄头顶的麦穗。
沈翘忍不住问:“我们在找什么?村庄吗?三水镇?”
季遥摇摇头,她终于结束了观察,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边走边轻声回头和沈翘交谈:“不,我们在找「交界」。”
季遥在火车上时观察过窗外的麦田,她记得硕大的麦田虽然一望无际,但并不是完全连成一片,它像真正的庄稼地那样属于不同农户,所以是一块一块的,如同被切割的桂花糕。季遥在找那些被“切”开的刀口,也就是不同农户田地的交界。
在记忆中,每一条「交界」几乎都与车轨的方向垂直,理论上只要沿着同一个方向一直走,应该很容易找得到。但下了地里季遥才发现,这个世界中麦子被种植——也就是田垄的方向——不一而足,不能根据走向来判断方位。所以季遥只能根据太阳与麦秆形成的角度,不断调整前进的方向。
季遥一说沈翘便懂了,找「交界」确实比找村庄方便得多。不仅距离更近,而且「交界」会形成纵横交错的路,也就是村里人常说的“地界”,或者更为文艺的“阡陌”,总之这些高出地面的土堆形成的路,会最终通往附近的村落。
沈翘亦步亦趋跟着季遥,看她不时停下,观察阳光与叶片形成的阴影角度,再细微地调整方向,继续前行。沈翘时刻保持着听觉的警惕,但周围一直没有其他生物出现的声音,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偶尔会传来几声尖叫或怒吼,想必是玩家遇到了什么危险。
就这么又走了几分钟,她忽然想起,季遥已经去过中心了,那岂不是已经有能力了?
沈翘问季遥:“你的能力是什么?”
季遥没回头,边扒拉叶子边烦躁地说:“伴生。”
沈翘:“伴生?那是啥啊?”
季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没用过。”
“哈哈哈哈哈哈哈”,沈翘大笑,极不符合她冷冰冰的形象,“你不会是两个副本间隔时间太短,根本没来得及研究吧?”
季遥头上冒起个井字:“笑什么笑,你不也一样。”
季遥下副本的频率快,沈翘也没好到哪里去,以至于她俩会在这里再碰见。只是不知道沈翘一个老玩家,为什么也会这么频繁?
沈翘收起笑容,眼神中的悲伤一闪而过,又恢复那种不好接近的面孔:“啧,小笨蛋,我来教你。”
季遥好奇地停下脚步,其实她也挺好奇自己的能力是什么的。
她按照沈翘的方法尝试,大脑突然感知到一块陌生的区域,就好像小时候突然学会控制耳朵。
一个小小的黑影“砰”地出现在季遥脚边。
“喵呜~~~”
小黑猫叫了一声,而后亲昵地蹭蹭季遥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