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西角门,一辆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抬出,轿帘低垂,遮得严严实实。
轿子七拐八绕,专挑僻静小巷,直到确认无人跟踪,才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这是凤姐私底下置办的产业,连贾琏都不知。
小红掀开轿帘,扶凤姐下来。两人疾步进了内院,凤姐挥退所有下人,只留小红一人,这才压低声音,声音发颤:
“我……我竟不知,琏二爷已疯到这般地步!”
小红心头一跳:“奶奶,何事?”
“方才芸儿来报,”凤姐双手扶着桌沿,指节泛白,“说前日夜里,见琏二爷在后花园的亭子里,烧信。不是寻常信,是……是早年他在外头结交的,那些卸任军官、江湖门派的信物!”
小红倒吸一口凉气,捂住嘴。
“芸儿说,二爷烧得极快,可他藏身假山后,还是瞥见了一角——那信纸,是军中专用的麻纸!还有那封泥……是京营节度使私印的样式!”凤姐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惊恐,“他在联络旧部!他在……私藏兵甲、勾结外官!”
小红脸色煞白:“奶奶,这……这是要造反啊!若被发觉,那是诛九族的大罪!”
“何止是造反!”凤姐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尖利,“他是想借刀杀人!想借北疆之乱,借辅国公的手,除掉沈江离,除掉太子,甚至……甚至颠覆朝纲!”
她喘着粗气,眼中是冰冷的、骇人的恨意:“他定是听了二太太和宝丫头的怂恿,以为只要沈江离一死,荣国府就能翻身,他就能重掌大权!他疯了!他彻底疯了!”
小红看着凤姐颤抖的身子,忙递过温水:“奶奶,您……您得赶紧想法子啊!这若是牵连下来,姐儿……”
“巧姐”两个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凤姐强撑的镇定。她猛地站起,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不能等,”她忽然停下,眼中是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等下去,荣国府,我,巧姐,都得陪葬!我不能再等林妹妹那边消息了,我得立刻去见她!”
她一把扯下腕上的赤金镯子,塞给小红:“去,备车。要最不起眼的青绸车,套两匹老马。我们从后门走,绕三圈,去尚书府。”
“奶奶,您……”
“快去!”凤姐厉声道,眼中是血丝,“我不能再信这府里任何人!贾琏疯了,太太早疯了,连老太太都糊涂了!这府里,已是个吃人的魔窟!我若再不自救,我和巧姐,就真要被他们拖进地狱了!”
小红不再犹豫,转身疾步而去。
半个时辰后,尚书府侧门。一辆不起眼的青绸车悄悄停下。齐嬷嬷早已候着,见到凤姐也未言语,引着她和小红,从侧廊径直进了黛玉的正房。
书房里,黛玉正在对账。见凤姐进来,她放下笔,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扫过,神色平静:“凤姐姐请坐。”
凤姐没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
“林妹妹!我求你,救救我!救救巧姐!”
黛玉起身,虚扶:“凤姐姐快起,有话好说。”
凤姐不起,仰头看着黛玉,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绝望与孤注一掷:“林妹妹,荣国府完了!彻底完了!琏二爷他……他疯了!他在联络旧部,私藏兵甲,勾结外官,想借辅国府的手,行那谋逆大计!他这是要拉着整个荣国府,一起陪葬啊!”
黛玉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指尖在袖中收紧。她早料到荣国府会烂,却没想到,会烂到这般地步——谋逆!这是诛九族的死罪!
“凤姐姐,”她声音依旧平稳,可每个字都像冰珠子,“此事,当真?”
“千真万确!”凤姐泪如雨下,“贾芸亲眼所见!他烧的是军中信物,是京营节度使的私印!林妹妹,我若有一句虚言,天打雷劈!可如今,这府里从上到下,都疯了!老太太糊涂,太太疯癫,宝丫头蛇蝎心肠,琏二爷更是……我已无路可走!这府里,从根上就烂透了!我不能再等,再等,我和巧姐,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她重重磕了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林妹妹,我从前有错,可我从未想过谋逆,从未想过害你,害沈大人!如今我只求一条活路,求你……在陛下面前,为我说句话!让官府判我与那禽兽义绝!我愿做污点证人,揭发琏二爷,揭发荣国府所有龌龊!只求……只求陛下允我,保下巧姐!”
她说完,伏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
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噼啪”作响。黛玉看着跪在地上的凤姐,这个曾经八面玲珑、威风八面的琏二奶奶,如今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困兽,满身狼狈,眼中只剩下求生的渴望。
她想起很多年前,凤姐也曾对她好,送过衣裳,给过茶叶,虽是讨好贾母,可那份好,是真的。她想起凤姐管家时的雷厉风行,想起她如今被这吃人的宅子,逼到了何种境地。
谋逆。义绝。揭发。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
黛玉看着她,看了很久,终于缓缓道:“你既下定决心,我……会帮你。”
凤姐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又要磕头,却被黛玉虚扶住。
“但,”黛玉话锋一转,声音冷了下来,“凤姐姐,你要清楚,这不是交易。这是你为自己,为巧姐,选的最后一条生路。从此以后,你不再是荣国府的琏二奶奶,只是一个要为自己罪行赎罪、要保护女儿的母亲。你揭发的一切,必须属实,必须……能置那些罪人于死地。”
凤姐浑身一颤,随即用力点头:“我明白!我什么都明白!林妹妹,你放心,我王熙凤,从此就是你的刀!谁敢再害你,害沈大人,我拼了命,也拉他下地狱!”
黛玉看着她眼中那股狠厉的、破釜沉舟的光,知道,这把刀,磨成了。
“好,”黛玉松开手,转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空白的纸,“既如此,凤姐姐,便将你所知的一切,所见的龌龊,所参与的恶行,一字一句,写下来。人证,物证,时间,地点,一个都不要漏。”
凤姐看着那张纸,如同看着救命符,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决绝。她走到案前,提笔,手虽抖,却异常坚定地,落下了第一笔。
窗外,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荣国府的丧钟,终于,要被它自己人,亲手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