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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长夜难安(1 / 1)

陆铭的身影消失在辕门外,沈江离还站在那里。

夜风裹着沙砾打在脸上,他感觉不到。方才运筹帷幄的冷静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后知后觉的不安。

他看着辕门外那条被月光照得发白的土路,路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卷起的沙尘,一蓬一蓬的,像有人在远处烧着纸钱。

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这个念头来得没有征兆,像一根刺,从心里某个最柔软的地方冒出来,不深,可扎在那里,隐隐地疼着。

他方才只顾着破解困局,将探春当作一枚棋子,一个能搅乱郑源布局的关键棋子。

这提议,看似精妙,实则鲁莽。

他依据黛玉信中的描述,结合陆铭对理想型夫人的随口描述,便草率地认定探春合适。

可他根本不认识探春。

探春这个名字,他从黛玉的信里读到过,从黛玉的口中听到过,可他没有见过她。他不知道她生得什么模样,不知道她真正的品性,不知道她行事风格是张扬还是内敛,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如传闻中那般聪慧果决,更不知道她对荣国府、对贾政究竟持何种态度。

他只知道她是贾政的女儿,是贾府的庶出三姑娘,是黛玉的表妹。

她读过书,识大体,有见识,有胆魄——这些是黛玉告诉他的,他信,可他信的是黛玉,不是探春。

若探春与陆铭性格不合,甚至心生嫌隙、反目成仇,那这出戏便演砸了。

更严重的,万一她是个愚孝之人,即便心知贾家烂到了根子上,也甘愿赴汤蹈火?万一……万一她其实心向郑家,向黛玉求救只是为了骗取信任当内应?

一念及此,沈江离的后背竟渗出一层冷汗。

他的弟弟要娶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女子,而这件事是他一手促成的。

陆铭虽然心思细腻,但他此刻正沉浸在诱敌深入的亢奋中,未必能冷静权衡婚姻大事。而自己,竟在关键时刻,为了战术胜利,险些忽略了人的因素。

陆铭信他,所以点了头。

可如果他错了呢?如果他看错了探春,如果探春不是黛玉说的那样,如果他一时冲动害了弟弟一辈子,他该怎么面对他?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救过他的命、替他挨过打、替他扛过无数风雨的弟弟,他把他推进一段他都不确定能不能好的婚姻里,他怎么配做这个哥哥?

他不能让陆铭冒险。

这步棋,必须走得万无一失。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当务之急,是全面了解探春。

这不仅是为了骗过郑源,更是为了陆铭的未来,也是为了……对得起黛玉那句“三妹妹是无辜的,是荣国府最后的良知”。

他转过身,走回大帐。烛火还在燃着,灯芯剪过不久,火苗稳稳的,将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记照得纤毫毕现。

可他的目光不在舆图上,落在书案角落那个小小的竹筒上,那是陆铭用来传信的竹筒,平日里装着信鸽带来的消息。他盯着那个竹筒看了片刻,然后走过去,在书案前坐下。

他铺开一张极薄的桑皮纸,提笔蘸墨,可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想了很久,在想要不要写这封信。写了,就是他不信任黛玉的判断;不写,就是拿陆铭的一辈子去赌。赌探春真的是黛玉说的那样,赌她没有在藏什么,赌她不会让陆铭失望。

他赌不起,他输不起。

沉吟片刻才落笔,字迹清峻,条理分明,写给京中暗卫领班的信写得干净利落,不带丝毫感情色彩,没有一句多余的话,透着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立刻着手,全面打探荣国府三姑娘贾探春,需详尽。性情为人,处事风格?才学见识,涉猎几何?是否通晓诗书,明达事理?对荣国府现状看法,对当家人昏聩之举态度如何?对辅国府及郑家观感,有无抵触?日常言行,有无特别之处?其贴身丫鬟背景,及其本人对婚姻之可能态度如何?务必详尽,务必隐秘,切勿打草惊蛇。所得信息,速传边关。切切。”

这封信送出去,暗卫会把探春的一切查得清清楚楚,好的,坏的,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都会摊在他面前。

这一步补救,必须做。

他不能仅凭臆测,就决定别人的命运,尤其是……当这个“别人”,是他在意的人。

写完,他吹干墨迹,又看了一遍,仔细将信纸卷成细条,塞入那根竹筒里,盖上只有他和他的暗卫才懂的暗记。

做完这一切,他拿着竹筒走出大帐,哨塔下的鸽笼里,几只信鸽正缩着脑袋打盹。

他取出一只通体玄黑的信鸽,脚环上刻着“影”字,是他安插在京中暗卫领班的专属信鸽,速度快,且只认一人。

他熟练的将竹筒绑在鸽子的腿上,手法很轻,很稳。

“去吧,”他低声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找到他,把这信给他。”

他松开手,鸽子扑棱着翅膀飞了起来,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消失在茫茫夜幕中,朝着京城的方向疾飞而去。

沈江离站在原地,仰着头,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任由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吹得官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漆黑的夜,心里想的不是即将收网的战局,而是陆铭。

他现在在做什么?信送出去了吗?

陆铭演戏从来都是高手,可这次是拿自己的“前程”和“名节”当赌注。他几乎能想象出陆铭此刻的模样——必定是满脸“愤恨”,在姜恒面前演得声泪俱下,将那个“被监军逼得走投无路、愤而投敌”的莽夫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他演到哪一步了?是已经让姜恒深信不疑,还是正在煽风点火,催促郑源尽快接纳自己这个弃子?

沈江离的心,莫名地有些发紧。

他忽然想去找他,哪怕只是一句提醒。他想告诉他,方才那一计联姻,是自己一时冲动,思虑不周。

他不了解探春的品性,担心弟弟会吃亏。

可他没动。

他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陆铭都会听。

从小到大,便是如此。

陆铭这人,看着桀骜不驯,可在他这个兄长面前,却总是那个体贴乖巧的弟弟。

小时候他被人欺负,陆铭二话不说捡起地上石头就砸,凭着这股狠劲替他将人赶走了;后来他忙于政务,陆铭便替他挡掉无数应酬;如今在北疆,陆铭更是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哪怕他现在给他说:“阿铭,那姑娘可能不合适,咱们换一招。”陆铭也绝不会犹豫,定会立刻回他说自己知道了,然后想办法把这事搅黄,哪怕被郑源怀疑也在所不惜。

沈江离太了解他了。陆铭不会拒绝他,哪怕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为了维护他那点“长兄如父”的权威,陆铭也会无条件服从。

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

他怕自己的一句“担心”,会打乱陆铭正在进行的布局,让他陷入困境,两头不是人。更怕陆铭为了不让他“操心”,硬着头皮去演那场婚事,最后真的把自己搭进去。

那种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不是不信任陆铭的能力,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太信任,太了解这个弟弟为了自己可以不顾一切的性子,他才感到后怕。

风更大了,吹得他眼眶发酸,他转身大步走回帐中,在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那份没看完的军报,可他看不进去,那些字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来爬去,怎么都连不成句子。

夜已经很深了。

沈江离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想起陆铭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好像在说他其实什么都知道。知道他哥在担心、在后悔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冲他摆了摆手,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不说,是因为他不想让沈江离为难。

他答应了,是因为他信沈江离。

他信了,就不会反悔。

沈江离睁开眼睛,铺开舆图,开始构思如何在联姻戏码正式启动前,先给陆铭设一道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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