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帐帘像被风掀起一角,陆铭像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愤懑和颓丧,可那股子兴奋劲儿,却怎么也藏不住,眼底带着一丝得逞的精光。
这几日,他天天在姜恒面前借酒浇愁,骂沈江离迂腐,软弱,跟着他不仅升迁无望,连老婆都讨不到,还被逼得走投无路,回头想想实在不值。骂沈江离成家立业,风光无两,却不管兄弟死活,连终身大事都没替他想,他至今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上头还压着个不通情理的上司,仗着权势,眼里根本没有袍泽兄弟,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姜恒当时就顺着话头劝他,说‘陆大人何必自苦,世间好女儿多的是,只要你有心另投明主,何愁没有良缘?’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端起沈江离面前的茶盏一饮而尽,抹了抹嘴,说了一句:“哥,成了。”
沈江离正就着一盏孤灯看舆图,闻言抬眼,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深邃如海,他没有问成了什么。他们之间不需要这种废话。
陆铭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墨迹浓淡不一。他凑近将纸推到沈江离面前,手指在那几行关键的字迹上点了点,声音压得极低,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骇人:“郑源在北疆的人,不止姜恒那几个。这上面是姜恒酒后吐出来的,每一个都有名字、有官职、有联络方式。他大概以为我已经上了他的船,对我没什么防备了。”
沈江离的目光从那张纸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可他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抬起头看着陆铭,像是压在心底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一角,透进来一口气。
陆铭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嘴角弯着,有点得意,有点狡黠,还有一点点他藏都藏不住的、像小孩子做成了什么事等着大人夸奖的期待。
可他没有等来沈江离的夸奖,等来的是另一件事。
沈江离指尖在舆图上轻轻一点,眉头微蹙:“你尚未提联姻?”
“提那玩意干嘛?”陆铭不屑地摆手,“现在就提,反倒像咱们急着攀附。要让他觉得,我是真被你逼得走投无路,是真想找个地方养老,或者……换个主子。等他信到这个份上,我再提一句,说荣国府那三姑娘,听说是个厉害角色,若我也能攀上这门亲,也算有个依靠。到时候,他自己就会把主意打到探春姑娘头上,还会觉得,是我走投无路下的唯一选择。”
沈江离沉默了。
此法虽妙,但终究隔了一层。姜恒是郑源死忠,他信反叛,未必信联姻。若主动求娶,反而显得刻意。若他疑心这是他们设的套,故意引郑源出手,那便功亏一篑。
陆铭看着他那副表情,心里有些发毛,问他怎么了。
沈江离眸光微凝,“郑源不是一般人,他能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靠的不只是权势,是谨慎。姜恒信你,不代表郑源信你。要让郑源深信不疑,光靠姜恒传话,力度不够。你需要在郑源面前晃一晃,让他亲眼看到你,亲耳听到你说的话,他才会真的放心。”
陆铭明白了,笑容从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凝重。
“你要我回京?”陆铭声音更低了。
沈江离站起身走到舆图前,手指从边关一路划到京城,在那条漫长的、蜿蜒的、穿过无数关隘城池的路上画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他点头,目光沉静:“你扮成文弱书生,跟着商队走。不会有人拦你,也不会有人查你。”
陆铭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他站起身瞪着沈江离,那表情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发丝凉到脚后跟。
刚来军营的时候他没少因为自己那张过于俊俏的脸被人看不起,在军中这些年,他凭真刀真枪挣来的战功,才压住了那些嚼舌根的,如今没人敢笑话了。若是再扮回文弱书生,走不了两步,定要被人笑掉大牙,说他长得太娘了,他一世英名,弄不好得毁在这身衣裳上!
这么想着,他死活不干,那份倔劲儿上来了,连带着声音都变了调,又急又躁,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冲着沈江离大倒苦水。
沈江离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陆铭闹了一会儿,见沈江离没有任何反应,讪讪地停了下来,站在大帐中间,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服”两个字。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像含了一颗糖,沈江离没有听清,也没有追问。他站起身走到陆铭面前,伸出手替他整了整衣襟,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陆铭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沈江离替他整理衣裳。他知道沈江离不是在给他整理衣裳,是在给他一个台阶下。
这个人从来都是这样,不管他闹得多凶,不管他有多不情愿,这个人总有办法让他安静下来,不是用道理,不是用命令,是用这种很小很轻的、像风吹过湖面一样不着痕迹的方式。
沈江离退后一步打量了陆铭一阵,然后转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一只木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套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月白色的长衫,青色的鹤氅,一顶东坡巾。
他拿在手里抖开,那衣裳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看着陆铭,将衣裳递过去。
陆铭没有接,盯着那件衣裳看了好一会儿,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件仇人的东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穿上。”沈江离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陆铭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伸手接过衣裳。他脱去身上的劲装换上了那件月白色长衫,系好衣带,披上鹤氅,戴上东坡巾。
他站在那里像换了个人,从一个在沙场上出生入死的将军变成了一个温文尔雅、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