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沈江离略显单薄的背影,再看看沙盘上那代表自己命运的未知区域,瘫在书案上,有气无力地嘟囔:“行吧……哥,我算是看明白了,跟你混,迟早得把命搭进去。不过……”
他抬起头,眼中那点颓丧渐渐被狠厉取代:“既然要玩,就玩把大的!”
沈江离唇边的笑容加深了些,转身看向他,“况且,在郑源眼中,你现在被我逼得走投无路,急需找个靠山和发泄口。娶个荣国府庶女,正符合你‘自甘堕落’的人设。”
“……”
陆铭听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再张嘴,还是没说出话来。他的脸色阴晴不定,从白变青,感觉心口被扎了一刀。
沈江离在给他做媒,在他毫不知情、毫无准备、毫无心理建设的情况下,突然把一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塞到他面前,问他喜不喜欢。他连那个姑娘生的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怎么喜欢?可他如果说不喜欢,郑家的算盘就打响了,探春姑娘就要被推进火坑了。他哥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他还能说不喜欢吗?
陆铭觉得自己被算计了,被他的亲哥哥、他这辈子最信任的人,在他毫无防备的时候一刀捅在了软肋上。
不疼,可堵得慌。
“哥,你跟嫂嫂学坏了。”陆铭的声音闷闷的。
沈江离没有否认,嘴角微微弯了弯,眼睛很亮,带着一种陆铭熟悉的、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让人又恨又服的光。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沈江离端起茶盏,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不值一提的问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等咱们回京,陛下定会给你指婚,你告诉我,我替你留意,省的陛下到时候乱点鸳鸯谱。”
陆铭深吸一口气,选择了认命,他看着沈江离,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是难得的认真。
“你说她是庶出。”陆铭开口了,声音不大,很平静,平静得像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沈江离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说她读过书,识大体,有见识,有胆魄。”陆铭一个一个地重复着沈江离方才用过的那些词,像是在咀嚼,又像是在品味。
沈江离又点了点头。
陆铭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看向沈江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问了一句:“哥,你见过她吗?”
沈江离摇头。他没有见过探春,他甚至连荣国府都没去过几次。他只知道她是黛玉的表妹,是贾政的女儿,是一个在荣国府那种地方还能保持清醒头脑的姑娘,别的便一概不知了。
陆铭又问,她好看吗?
沈江离想了想黛玉。黛玉是美的,探春是她的妹妹,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便说应该不错。
陆铭看着他,嘴角抽了抽,说了三个字:“你应该?”
沈江离被噎了一下,难得地露出了几分不确定。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有些苦,苦得他皱了皱眉。
陆铭靠在椅背上抬头望帐顶。他在想沈江离方才说的那些话,想那些话里有多少是为大局,有多少是为嫂嫂,有多少是为他。他知道沈江离不会害他,这个人从小就不会害他,不管做什么决定,都是把他放在最前面的。
可婚姻大事不是行军打仗,不能靠算计。
半晌,他看着沈江离问了一句:“她话多吗?”
沈江离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黛玉写过关于探春的那些话——三妹妹最是爽利,说话做事从不拖泥带水。
她不是话多,是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他将这些如实告诉了陆铭。
陆铭听了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不是在敷衍。话少好,话少好,他哥已经够能说的了,道理一套一套的,要是娶个媳妇回去也天天对他说教,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得够聪明,他虽然比不上自家哥哥,可也算是文武全才吧,那姑娘要能和他聊得来,别他说的她听不懂,她说的他接不上,那多没意思。
沈江离想起黛玉提过探春除了帮着凤姐管家,大观园的诗社也是她起的头,想来是极聪明能干的。
陆铭点了点头,道那还行,又再次强调要好看,至少不低于他自己的标准。
沈江离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等这边的事了了,你回京一趟。亲眼看看,若不喜欢,这事不作数。”
陆铭抬起头看着沈江离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满是认真,是为他着想、替他打算、比他自己还上心的认真。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喝了几口,辣得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可他没擦,让它挂在睫毛上,被烛光照得亮晶晶的。
沈江离看到了,没有说破,微微一笑,笑容很淡却很暖,起身走过去轻轻拍拍他的背,又替他倒了一杯凉茶。
陆铭深吸一口气,握住他的手:“不必,就她了。”
沈江离愣了一下,看向他,两人对视了片刻,忽然都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笃定。
沈江离重新坐下,铺开一张信纸提起笔蘸了墨,先给黛玉回信,说探春的事他在想办法让她不要着急。他没有说陆铭答应了,他还是想让他们见一面再决定,他知道黛玉不会催,她从来不会催,她只会等着,安安静静地等着,等他给她一个答复。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透过信纸仿佛能看到她读信的样子。
写完了给黛玉的信,他又铺开一张信纸,打算给探春写一封信。写了几句,揉了,觉得不妥,又写了几句,又揉了。
陆铭在旁边看着,终于忍不住了,问他在干什么。沈江离没有说话,将第三张揉成团的信纸扔进纸篓里,重新铺开一张,这一次他没有犹豫,写得很快,一蹴而就。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贾三姑娘亲启”几个字,交给陆铭让他一并送出去。
陆铭接过信,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说了一句“哥,你这字真丑”。沈江离没有理他,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汤继续喝,陆铭看着他笑了笑,将那两封信贴身收好,起身出了帐子。
陆铭站在辕门外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还很小的时候,沈江离指着天上的星星对他说——你看那颗最亮的,那是北极星,不管走到哪里,只要看着它,就不会迷路。
这么多年他一直看着那颗星,在边关的风沙里,在朝堂的争斗里,在没有尽头的黑夜里。那颗星永远都在。
他想着,摸了摸胸前那封信的位置,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自己的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