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默写姜恒方才拿出的那封信，那是一份很重要的情报，他在姜恒帐中只瞥了一眼便刻进脑中。
姜恒这一局走得很稳，他不会把信留在陆铭手里，那是把柄，是定时炸弹，在陆铭没有明确倒戈之前他不会留下任何能让陆铭反咬一口的东西。
陆铭知道，所以他没碰那封信，他只需要看，看一眼就够了。他在姜恒把信收回袖中的那一瞬间记住了信上最关键的信息——那个人的名字，那个接头的地点，那个传递情报的方式。他的眼睛就是在战场上练出来的，在一瞬间捕捉到最关键的细节——
“十月既望，粮道断，北疆乱，沈江离可除。”
十五个字。不多不少，刚好够要一个人的命。
写完了，他将纸递过去，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为了演这一出戏，他已经在姜恒那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喝了好几碗酒。酒不烈，可喝多了也会上头，他现在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却清醒得像边关冬夜里结了冰的河面，每一寸都是透亮的。
“哥，快谈妥了，姜恒信了我八分——我已经走投无路，不日便会投效辅国公了。”
沈江离接过那张纸，烛光在他眼中跳动，深邃沉静：“他信了，郑源便会信。接下来，便是收网的时刻。”
他将纸上的内容从头到尾细细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像是在看一份与他无关的公文，又像是在看一件他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东西。
可他此时的沉默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人心惊。烛火在他身后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黑沉沉的，像一块化不开的墨。
陆铭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沈江离脸上，一瞬不瞬，想说什么，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也跟着安静了下来。
不是不想，是不敢说话。他怕一开口，就会问出那个他既想知道答案又怕知道答案的问题——哥，你怕不怕？
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答案。沈江离不会怕，他从来不会怕。可陆铭怕，他怕的不是那些人要沈江离的命——那些人动不了沈江离，他心里清楚。他怕的是沈江离这副什么都能扛、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别人替他扛的样子。
“哥，你说句话。”陆铭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沈江离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带着赞许、心安，还有一些只有他们兄弟才懂的信念。
“这个时间选得好。”沈江离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一份作战计划，“秋收早过，边关的存粮本就紧张，这时候断了粮道，前线撑不了几天。等朝廷的赈粮运到，仗已经打完了。”
陆铭握着茶盏的手猛地收紧，手背青筋微微凸起。他没有接话，因为他知道沈江离说的对。对方选这个时间，是下了功夫的。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蓄谋已久，每一个细节都算计过了——粮道在哪里设伏，派多少人手，几时动手，几时收网，甚至沈江离死后朝中谁会替他说话、谁会落井下石、谁能接替他的位置——全算好了。像一盘下了很久的棋，每一步都走在对手前面，以为胜券在握。
“哥，你——你打算怎么办？”陆铭的声音压得很低。
“将计就计。他们想断粮道，就让他们断。他们想要我的命，就给他们一个机会。”
陆铭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眼底有一团暗沉的火在烧。张了张嘴，可沈江离抬起手，制止了他。
“粮道不会真的断。”沈江离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湖水，可那平静底下，是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东西，“真正的粮草会从另一条路走，那条路只有你我知道——还是当初你告诉我的。让他们断的那条，是空的。他们劫了空粮，以为得手，就会放松警惕。到时候他们再动手，我们就有反击的机会。”
陆铭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节还是泛着白，青筋还是凸着，可他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他在想沈江离说的这个计划，在想每一步可能出现的岔路，在想万一出了差错怎么补救。这是他的习惯，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哥，你的安全怎么办？他们既然敢动粮道，就敢对你动手。粮道断了，前线乱成一锅粥，你作为监军责无旁贷。对方若是趁乱刺杀，胜算极大——你身边可信的人有多少，需要多少人才能保证万无一失。”陆铭一口气说完，眼眶有些红。
沈江离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那条被标注了红线的粮道上，看了很久。他指着舆图上一个不起眼的位置，说这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位置隐蔽，易守难攻。若是粮道真的被劫，他会带着少量亲兵退守此处，等援军到来。对方若是想趁乱取他性命，这里就是最终决战的战场。不是被动的退守，是主动的设伏。他退到这里，为的是把对方一网打尽。
陆铭看着那个位置，认真的权衡——这个位置他曾经去过，离营地不远不近，援军能在半个时辰内赶到，他在思考从哪里进攻、从哪里撤退、从哪里设伏、从哪里突围……
良久，他点了点头，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
沈江离没有再看舆图，转身走到陆铭面前，平视着他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揉了揉陆铭的发顶，像小时候一样。
“别担心。”沈江离说，声音很低，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的秘密。
陆铭的鼻子忽然酸了。他别过脸去，不想让他看见自己流泪。他不能哭，他是沈江离的弟弟，是本朝最年轻有为的将军。
“谁担心了？”他的声音闷闷的，像堵了什么东西在里面。
沈江离没有拆穿他，收回手，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续了一杯热茶，推到陆铭面前。陆铭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那股热流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心里。
帐外的风声小了些。烛火也不再跳了，稳稳地燃着，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影子，谁也分不开谁。
沈江离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火苗一点一点地吞噬那些字迹。那些要取他性命的人，那些处心积虑的谋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落在地上，轻轻一吹，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