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的,不只是边关的事。他在等京城的消息,等皇后娘娘那边的消息,等黛玉那边的消息。
他想她今天是不是又没睡好,是不是又坐在灯下等他回信,是不是又一个人面对那些他不想让她面对的人和事。他的手在砚台边沿摩挲着,指腹触到冰凉的、细腻的石质,像触到她微凉的指尖。
他将那页写满字的军报折好放在一旁,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提笔蘸墨写下了四个字——“见字如晤”。
他写得很慢很认真,比写军报慢得多,认真得多。给陛下的奏折他可以一挥而就,给黛玉写信他做不到,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要反复看几遍,确认不会让她担心,确认不会让她从字里行间读出那些他不想让她知道的事。
他写北疆下雪了,金雕长大了,小狼还是那么能嚎,整座军营都能听到。他写得琐碎写得家常,写得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家,只是出门办了一趟差,过几天就回来了。
他不能让她担心,不能让她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不能让她的枕头再被泪水打湿了。
她在信里从来不写,可他知道,她哭过。
他将信折好装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夫人亲启”四个字,把信放在书案最醒目的位置,明早会有人替他送出去。
他靠着椅背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那种半梦半醒的混沌里。在混沌的边缘他看到黛玉坐在灯下看书,看到他进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甜甜的、像是春日里第一缕阳光般的弧度,说夫君你回来了。他说嗯回来了。她走过来替他解下披风挂在衣架上,转身去倒茶,茶还是热的,她一直温着等他回来。
喝完茶他们依偎在一起,什么都不说,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窗外有暗香浮动。他低下头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很轻很匀很安稳,她在他身边才睡得安稳一个人总是失眠。
他低下头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湖面上不留痕迹。她在他怀里动了一下靠得更紧了,嘴角弯着弯成一个温柔的、带着几分依赖的弧度。
他伸手想要抱紧她,可手伸出去碰到的是冰冷的空气,不是她的身体,不是她的温度,不是她的气息。他睁开眼,帐子里还是那几盏烛火,还是那张摊开的舆图,还是那个堆满文书的书案。没有她,没有梅花香,没有温着的茶,只有北疆的风沙和永远写不完的公文。
他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怀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收回了手。他将那份还没来得及封口的信拿起来看了看,信纸上的字迹端正而温柔,每一个字都是为她写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她——我很好,不要担心,等我回家。
京城,辅国公府的书房,地龙烧得极旺,可坐在书案后的辅国公郑源,却觉得背脊发凉。
窗外暮最后一缕残阳的余晖正从窗棂褪去,将室内映得昏暗压抑。
他手里捏着一封密信,信纸是北疆特有的粗糙麻纸,字迹潦草,带着沙场的戾气,可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烙在他心上。
信是今日未时从边关快马送到的,送信人不是旁人,是他安插在陆铭麾下的一名百夫长,绝对的心腹。
“……沈江离迂腐怯懦,畏敌如虎,严令各部坚守,不许出战。陆大人数次请战,皆被驳回,二人已当庭争执,几欲动手。沈江离更出言羞辱陆将军,称若其再敢违令,定斩不饶!军中上下,人心浮动,皆言沈江离乃文弱书生,不懂兵法,若再压制,恐军心离散,不战自溃……”
郑源读着信,指尖微微发颤。他不是没想过沈江离与陆铭性格迥异,迟早生隙。可他没想到,这一对让陛下倚重的“帝国双璧”,竟会闹到如此水火不容、几欲兵戎相见的地步!
“好,好得很!”郑源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狂喜,随即又浮起疑虑——沈江离何等深沉,陆铭何等桀骜,这封信……会不会是他们的反间之计?故意示弱,诱他出手,再一网打尽?
他放下信,在书房里踱步。
正当他疑窦丛生之际,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咕咕”声。
那是辅国公府最高级别的信鸽,脚环刻着“郑”字的独门徽记。
郑源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只通体雪白的鸽子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腿上绑着个极小的竹筒。
他颤抖着手取下竹筒,拔出塞子,抽出里面卷成细条的密信。信纸更薄,字迹却更为熟悉——是他的门生,斥候营副统领姜恒的亲笔。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却字字如雷,炸得郑源耳中轰鸣:
“公爷钧鉴:昨日,沈江离与陆大人于中军帐内激烈争执,沈江离以监军之名,强压陆大人攻势,二人大打出手,众将劝解方休。沈江离更当众以身份压人,陆大人拂袖而去。军心动摇,谣言四起,皆言沈江离妒贤嫉能,欲借刀杀人。时机已至,请公爷速断!”
郑源跌坐在太师椅上,手中那封密信飘落在地。
两封信,从不同渠道,不同人手,几乎同时送到。内容相互印证,细节严丝合缝。这哪里还是疑阵?这分明是天赐良机,是沈江离与陆铭终于走到了决裂的边缘!
“天助我也!天助我也!”郑源猛地一拍扶手,眼中爆发出贪婪而狠毒的光芒。他不再有半分怀疑。沈江离是太子师,是陛下最锋利的剑,是郑家最大的绊脚石。如今,这把剑,竟要自己折断!
他几乎是颤抖着,从暗格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备好的密信。信纸是上等的洒金笺,字迹工整,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是他以“辅国公”的身份,写给他在北疆军中另一位更深藏不露的自己人的。
“见信如晤。时机已至,可按‘丙字三号’预案行事。助克烈、乃蛮,袭沈江离粮道,断其归途。另,若陆铭有异动,可许以重利,使其倒戈。事成之后,本公保你世袭罔替,富可敌国。切记,勿留痕迹。成败,在此一举!”
写完最后一个字,郑源吹干墨迹,仔细封入火漆。火漆上,是他那枚代表辅国公身份的狴犴印章。
他走到窗边,将信系在另一只早已等候多时的信鸽腿上。那鸽子通体乌黑,是军中专用的“铁羽”,脚环刻着“北”字,专门送往千里之外的边关大营。
“去吧,”郑源抚摸着鸽子冰凉的羽毛,声音带着嗜血的冷酷,“告诉那边,是时候……送沈江离上路了。”
黑鸽“扑棱棱”冲天而起,很快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沉沉的暮色之中。
郑源站在窗前,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脸上浮现出一抹扭曲而狰狞的笑容。
沈江离,你自毁长城,怪不得本公心狠。
京中,本公已为你备好贺礼。
北疆,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他等这一刻,等了太久,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