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嬷嬷与苏嬷嬷换上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神色肃穆,从尚书府侧门出发,直奔宫城。
两人手持皇后娘娘亲赐的令牌,一路畅通无阻,径直进了凤仪宫。
皇后正倚在榻上小憩,身旁宫女轻轻摇着团扇。见两位嬷嬷进来,她抬了抬手,屏退左右。殿内只剩心腹掌事宫女,垂手侍立角落。
“免。”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眼底却清明,“林夫人那边,可还安好?”
齐嬷嬷与苏嬷嬷谢恩后起身。齐嬷嬷从袖中取出一个密封的锦囊,双手呈上:“回娘娘,林夫人一切安好。只是……京中风波骤起,沈夫人忧心忡忡,特让奴婢将此物呈予娘娘。”
皇后坐直了身子,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那冰凉的绸缎,心中便是一沉。她慢条斯理地解开系绳,从中先抽出一封素白信笺。
是黛玉的字迹,清秀中带着几分锋芒,像她的人一样。可这一封信里的字迹比往常潦草了些,应当是在一种很急迫的情绪中写成的,可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没有半点敷衍——她在很急的时候,依然很稳。
皇后细细将信看完,指尖微微收紧,摩挲着信纸发出细微的脆响。
“辅国公夫人,郑贵妃……”皇后柳眉微蹙,轻嗤一声,将信搁在一旁,又从锦囊里取出另外两封信。
“这两封分别是荣国府王氏和薛氏写给辅国公夫人的信。林夫人命人截下,原封未动,请娘娘过目。”齐嬷嬷解释道。
皇后拆开信,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信纸在她手中微微颤抖,那“沈江离一死,太子年幼不足为虑”的字句,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头发颤。
她面上仍维持着一贯的端庄得体,但那双一向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却好似翻涌着什么,深的看不见底。
不是威压,是一种历经岁月后沉淀下来的、不怒自威的从容。
皇后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放在膝上,沉默了片刻。
“王氏一介内宅妇人,竟敢勾结外臣,谋害朝廷命官,甚至……妄图动摇国本!如此胆大妄为,究竟视本宫为何物?”
苏嬷嬷上前一步,声音依旧温和:“娘娘息怒。此事关乎重大,牵涉到辅国公,牵涉到三皇子,更牵涉到北疆战事与太子安危。若处置不当,恐引起朝堂动荡,军心动摇。”
皇后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她何尝不知轻重?若此刻将这信公之于众,便是将皇室丑闻暴露在天下人面前。三皇子有失德之行,辅国公有通敌嫌疑,太子虽无辜,可储位之争,势必更加血雨腥风。陛下正在壮年,若因此事对皇嗣失望,乃至……
她不敢想下去。
皇后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看着齐嬷嬷,问林夫人还有什么话要带。
齐嬷嬷答,夫人说了,这件事兹事体大,她不敢擅自做主,一切听凭娘娘发落。夫人还说,沈大人在北疆为国尽忠,她在京城不能替他分忧,只求不拖他的后腿。有人要害沈大人,她不能坐视不管。
这话说得极通透,既把自己摘了出来——她不是来告状的,是来递证据的;又把自己的态度摆得明明白白——她不是要皇后替她出头,是求皇后主持公道。
“林夫人,”皇后看向齐嬷嬷,目光复杂,“她可知,这信若递到陛下御前,会是何等后果?”
齐嬷嬷躬身道:“林夫人深知其中利害。她说,此信若直接呈送陛下,恐打草惊蛇,让郑家有所防备,甚至倒打一耙,反咬一口。她思虑再三,不敢擅专,故请娘娘定夺。”
苏嬷嬷也道:“夫人还说,北疆已有防备,沈大人已洞察内应之事,正设法引蛇出洞。京中当务之急,是盯紧辅国府与荣国府,看他们下一步如何动作。若贸然惊动陛下,恐北疆那边的计策,功亏一篑。”
皇后沉默了。她看着榻上那三封信,一封是黛玉的冷静陈情,一封是王夫人的疯狂授意,一封是薛宝钗的完备计划。一个在试图止损,一个在推波助澜,一个在助纣为虐。
她忽然想起沈江离。那个少年时便惊才绝艳,如今已是朝堂中流砥柱的臣子。他为太子师,是陛下最锋利的剑,也是中宫最坚实的屏障。若他真在北疆出事……
皇后只觉的一阵阵后怕,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陛下不能失去心腹,太子不能失去恩师,她……也不能失去这最重要的倚仗。
“你们做得很好,”皇后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与端庄,“这几封信,本宫收下了。告诉林夫人,让她放心,宫里,荣国府,该怎么做,本宫心里有数。”
齐嬷嬷与苏嬷嬷齐齐松了口气,躬身道:“奴婢遵旨。”
“另外,”皇后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王氏既在佛堂思过,便让她好好思过。传一道谕,让荣国府看好她,不许她再见人。至于薛氏……一个内宅妇人,翻不起大浪,但也要看紧了,莫要让她再递出什么不该递的东西。”
“奴婢明白。”
皇后挥了挥手,有些疲惫:“下去吧。告诉林夫人,让她保重身子,莫要让沈大人在北疆忧心。”
“是,奴婢告退。”两位嬷嬷行礼告退,退后两步,转身出了凤仪宫。
皇后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宫女进来换了第三遍茶,她才站起身。
郑贵妃和三皇子谋夺储位之事,她不是不知道——她在深宫这么多年,什么风吹草动能瞒过她的眼睛?那些事桩桩件件她都记在心里,一笔一笔的,像账本一样。
可她不能动,因为她没有实证。陛下也不能动,因为朝堂上牵一发而动全身。太子还小,根基未稳。如果在这个时候动了郑家,三皇子会怎么想?那些支持三皇子的大臣会怎么想?他们会觉得皇帝在替太子清除障碍,会觉得皇帝不信任三皇子,届时人心惶惶,朝廷动荡。
陛下在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等郑家自己露出马脚。
如今,京中这盘棋,终于有人,敢于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