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铭没有立刻回答。他坐起身，难得的沉默，沈江离没有催他，安静地等着。他知道陆铭在想，在把所有可能的情况在脑子里过一遍，这是他多年在战场上养成的习惯——不打无准备之仗。
“他来找我，我就跟他诉苦。”陆铭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不正经，而是布好了陷阱只等猎物踏入时的自信，“说你在北疆处处掣肘我，说我打了胜仗你还要查我的账，说你我如今形同陌路。这些话他会信，因为他已经看到了我们吵架。”
沈江离点了点头，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中，可他想听的不是这个，“如果他给你东西呢？”
陆铭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看着沈江离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了一切——沈江离知道郑源的套路，先诉苦拉近距离，再送东西收买人心，一步一步把人绑上他的船。等你想下船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他给我，我就收。”陆铭的声音沉了下来，“不收他不信。”
沈江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凉茶有些苦，苦得他皱了皱眉。他想起黛玉每晚会替他把热茶温在炉子上，等他回来喝。她总是把水温掌握得恰到好处，不烫嘴也不凉，刚刚好。她不在身边，他连茶都喝不对味道了。
陆铭看出了他的走神，没有点破。这个人啊，白日里在下属面前沉稳得像一座山，可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山就会裂开一道缝，从缝隙里漏出来的不是什么英雄气概，而是一些很普通的、很家常的东西——一盏茶的温度，一个人的名字，一盏在远方亮着的灯。
沈江离回过神，放下茶盏，“姜恒，明日应当会来找你。此人心思缜密，做事滴水不漏，你是知道的。他来找你，不会直接说什么，只会聊天。聊边关的风沙，聊京城的旧事，聊你在边关这些年不容易。你不要急着接他的话，他聊什么你就陪他聊什么，不急，慢慢来。”
陆铭沉默良久，抬起头看向沈江离，嘴角弯着，笑容比方才深了一些，也暖了一些。
“哥，你说咱们俩是不是太坏了？”
沈江离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无奈，还有一种“你还有脸说这种话”的调侃。
“哥，郑源那边，这几日定会加紧催促克烈和乃蛮。”陆铭忽然想起什么，指尖点着沙盘上代表克烈主力的黑色旗帜，“他现在肯定认定我们内讧，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他会暗示克烈，我军后方不稳，粮道空虚，诱使他们主动出击。”
沈江离颔首，指尖划过连接后方的几条粮道：“我们的人，已经在那几条必经之路上，埋下了‘饵’。只等克烈的探子发现粮草短缺，军心不稳的证据。”
“乃蛮那边呢？”陆铭问。
“哈尔巴贪财，但更惜命。”沈江离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郑源会许他重利，许他事后分得克烈的草场牲畜。但更重要的是，他会告诉哈尔巴，若此计不成，我们将全力对付乃蛮。哈尔巴会权衡利弊，选择最稳妥的‘盟友’——也就是，在我们与克烈厮杀时，从背后捅刀子，坐收渔利。”
陆铭咧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坐收渔利？我看他是想给我们送人头。等克烈冲进我们设好的口袋，哈尔巴若敢来，正好一锅端了，省得以后再费力气。”
“不急。”沈江离抬手，制止了陆铭的躁动，“真正的收网，要等郑源的内应动手。若只打退了克烈和乃蛮，郑源还可以矢口否认，推说不知。唯有他派人行刺，或是里应外合的证据落在我们手里，才能让他百口莫辩。”
“那些内应，现在信了我们不和了吗？”陆铭问。
“今日帐内争吵，他们都在。”沈江离语气平淡，“有人窃喜，有人惊疑，但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他们已将消息传回去了。郑源虽然多疑，却也急于求成。他会选择相信，因为这是他目前唯一能看到的、扳倒我的机会。”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默契已达成。
“接下来，我们只需按兵不动，演好这出‘同室操戈’。”沈江离最后看了一眼沙盘，“等克烈和乃蛮动了，等郑源的内应动了，就是我们反击之时。”
“好！”陆铭重重点头，眼中精光爆射，“哥，我这就去安排。让弟兄们把戏演足，把动静闹大点，最好让克烈和乃蛮的探子，亲眼看到我们自相残杀。”
沈江离微微颔首，陆铭转身，像一道幽灵，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帐外的夜色之中。
帐内重归寂静，只剩松明偶尔爆开的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沈江离独自站在沙盘前，望着北方。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那几面靛蓝色的“内应”小旗。
郑源，三皇子……你们想要我的命，想要毁掉太子倚仗，想要颠覆这朝堂。
可惜，你们的算盘，打错了。
你们以为的“内应”，是插向我心脏的匕首。殊不知，从你们决定动手的那一刻起，这些“内应”，便已成了我手中，指向你们的利刃。
沈江离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过那份还没写完的军报，提笔蘸墨继续写。烛火在他身后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那影子很安静，像一棵沉默的树，扎根在边关的风沙里，不动不摇。
他写得很慢。他知道他写的每一个字都会被人看到，会被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一字一句地解读、分析、揣摩。
他不在意，因为他们看到的每一个字都是他想让他们看到的。他们会通过这些字推测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下一步会往哪里走。他们会以为自己已经看穿了他，以为自己已经掌握了全局，以为自己已经胜券在握。他们会高兴，会放松警惕，会露出更多的破绽。
而他，在等。等他们把所有的尾巴都露出来，等他们把所有能犯的错都犯一遍，等他们自己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墙角。到那个时候，他只需要轻轻推一下，那堵墙就会倒，墙后面的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