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薛宝钗和莺儿正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窗纸，听不真切。
小红凝神细听，才捕捉到几个断断续续的词——
“……辅国公府……务必亲手交到……夫人……”
“……从后门走……莫让人瞧见……”
“……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
小红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冒汗。辅国公府？夫人？最后的机会？
她悄悄探出头，从窗纸的破洞往里看。只见宝钗坐在灯下，手里捏着一封信，信封封口处似乎还有个小小的印记。她将信递给莺儿，神色凝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决绝：
“莺儿，这封信，让她务必亲手交到辅国公夫人手上。记住，是亲手，不能假手他人。若有人问，就说……就说是我给舅母请安的信。”
莺儿接过信，手有些抖：“二奶奶，这信……真要送？”
“送，”宝钗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了。薛家完了，我不能再等下去了。辅国公夫人答应过我，只要这封信送到，她便有办法……有办法让沈江离，永远回不来。”
莺儿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是姑娘，万一……万一事败……”
“没有万一，”宝钗打断她，眼中是骇人的狠厉，“事若败了，大不了一死。可若成了，沈江离，还有其他害我薛家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莺儿，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我从未求过你什么。这次……算我求你。将这封信送到，往后……往后你的前程，我自会替你打算。”
莺儿哭着点头，主仆俩又低声说了几句，莺儿便吹了灯。
小红忙缩回身子，屏住呼吸。
门开了。
莺儿从里面探出半个身子，左右张望了一下，确认没人，才闪身出来。她手里攥着一个东西，夜色太暗看不清是什么，可小红认得她的动作——那是揣信的动作，她替凤姐送过太多次信了，太熟悉了。
莺儿走得很快，低着头，贴着墙根，往后院的方向去。小红不敢跟太近，怕被发现，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假山、花木、廊柱的遮掩，在夜色中悄无声息地移动。
莺儿在一处偏僻的院门前停下，轻轻叩了三下，又叩了两下，停顿片刻，又叩了一下。是暗号。门从里面开了，露出周瑞家的那张瘦削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脸。莺儿将手里的东西递过去，声音压得极低，可夜风很听话，把那些断断续续的字句送到了小红的耳朵里：“奶奶说……明早就出发……亲手交给……辅国公夫人……要紧……”
周瑞家的接过东西，塞进袖子里，点了点头，没有说一个字，门就关上了。莺儿又贴着墙根快步回了西厢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那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落了地，又像是什么东西被锁了进去。小红蹲在假山后面，等莺儿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从芭蕉丛里钻出来，顾不得身上的泥土草屑，顾不得腿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拔腿就往凤姐院里跑。
凤姐已歇下了，可听说小红来了，忙披衣起身。见小红一身狼狈，神色慌张，心中便是一沉，她什么都没问，只说了一句：“说吧。”
“奶奶，”小红喘着气，声音压得极低，“奴婢……奴婢瞧见了！”
“瞧见什么了？”凤姐一把抓住她的手，指尖冰凉。
小红将方才所见所闻，一五一十说了。从薛宝钗和莺儿在房中对话说起，说莺儿出门后走的是后院那条偏僻的路，说到她在院门前叩了暗号，说到周瑞家的开门接了东西，说到莺儿说的那句话——“奶奶说……明早就出发……亲手交给……辅国公夫人……要紧。”
末了，她急道：“奶奶，周大娘明日一早就要出府，说是要亲自将信送到辅国公夫人手上。那信……定是冲着沈大人去的！咱们得赶紧告诉林姑娘！”
凤姐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她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里映着烛火的光，那光很亮，亮得像刀锋上反射的寒芒，冷冽而锐利。
“你听清了？是给辅国公夫人？”凤姐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小红一个人能听见，可那声音里的冷意，让小红后背一凉。
小红用力地点了点头：“奴婢听得清清楚楚，是‘辅国公夫人’五个字，一个字都不差。”
凤姐沉默了片刻，她不是在害怕，她在思考，辅国公郑源是三皇子的外家，是朝中数一数二的权贵。薛宝钗一个被抄了家的皇商之女、寄人篱下的宝二奶奶，她有什么资格给辅国公夫人写信？她又凭什么觉得辅国公夫人会看她的信？除非——除非她不是第一次写，除非她身后有人替她搭了这根线，除非她和郑家之间早就有了往来。
凤姐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的脸色“唰”地白了，深吸几口气，才勉强定下心神。
辅国公府……郑家……三皇子……
郑家与王家是姻亲，这些年往来甚密。若郑家真要对付沈江离，那王家……怕也脱不了干系。
不行，她得立刻将消息递出去。不只为了黛玉，也为了她自己，为了巧姐。
“小红，”她稳住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利落，“你现在就去尚书府，找紫鹃姑娘，将方才的话，一字不漏地告诉她，让林妹妹早做准备。如果能见到林妹妹，替我告诉她，就说我会继续盯着，有什么消息再送去。记住，要快，要隐秘，绝不能让旁人瞧见。”
“是！”小红用力点头，转身就要走。
“等等，”凤姐叫住她，从妆匣里取出一对赤金镯子，塞到她手里，“这个你拿着，事成之后，我另有重赏。”
小红接过镯子，跪下磕头道谢，然后起身，匆匆离去。那道深色身影悄无声息地穿过回廊，出了后门，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