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牌?”
沈江离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刺杀。”
陆铭心头一跳:“刺杀?他敢?”
“狗急跳墙,有什么不敢?”沈江离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郑源在北疆的钉子被拔,假信被截,通敌的证据败露,他定会猜到是我们动的手。到那时,他会怎么做?要么,认栽,从此退出朝堂,做个闲散国公。要么……拼死一搏,派人刺杀,将我们永远留在北疆,死无对证。”
他顿了顿,继续道:“以郑源的性子,他会选第二条路。因为第一条路,意味着郑家从此没落,三皇子再无希望。他赌不起,也不会赌。”
陆铭的心沉了下去:“那……你岂不是很危险?我……”
“危险?”沈江离笑了,那笑容里久经沙场的悍厉与从容交汇,不知不觉的就让人心安了,“阿铭,你我兄弟,这些年经历的危险还少吗?郑源要派人来,便让他来。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等杀到他人手尽绝,等杀到陛下都看不下去,等杀到……三皇子亲自上折子,大义灭亲,与他这外祖父划清界限,你说,郑家,还有活路吗?”
陆铭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心中那点不安,忽然就散了。是啊,怕什么?这些年,他们兄弟什么风浪没经历过?郑源再厉害,也不过是藏在暗处。而他们,是翱翔九天的鹰,是纵横沙场的狼,是这北疆真正的主人。
“哥,你说,郑源会派谁来?是他养的那些死士,还是……他军中那些不成器的子侄?”
“不管是谁,”沈江离的声音很冷,像北疆的雪,“来了,就别想活着回去。”
兄弟俩对视一眼,眼中皆是一片冰冷的、嗜血的笑意。
夜风越来越大,沈江离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辕门外的空地上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远处的哨塔上有人在走动,火把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像萤火虫在夜空中飞舞。他的目光越过哨塔,越过高墙,越过那片辽阔的、被月光照得发白的草原,落在南方的天际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很深很远的黑暗。他知道那片黑暗的尽头是京城,是尚书府那盏为他亮着的灯,是黛玉坐在灯下等他的身影。
陆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沙哑几分笑意,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哥,你是不是在想嫂嫂了?”
沈江离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转身,帘子在他身后落下,将夜风挡在了外面。他走回书案前坐下,重新拿起炭笔在舆图上陆铭方才指出的那三个位置上画了三个叉,力道很重,笔尖折断了一截。他换了支笔继续,那三个叉像三把刀,插在舆图上,插在那些名字上,插在郑源在北疆苦心经营了数年的那张网上。
这张网很快就要破了,他会从最边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抽掉那些线。等郑源发现的时候,他手里的网已经变成了一个千疮百孔的破筛子,什么都兜不住。
陆铭没有再说话,歪回行军榻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沈江离知道他没睡着,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不需要看,只需要听,听呼吸的节奏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陆铭的呼吸太快了,不是睡着了的那种快,是在想事情的那种快,每一个念头都是一匹马,在草原上狂奔,勒都勒不住。
过了好一会儿,陆铭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他听:“哥,你说嫂嫂一个人在京城,会不会害怕?这会儿她应当已经收到我的信了。”
沈江离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没有回答陆铭的问题,低头在舆图上继续画着。
他画得很慢很仔细,那些线条在他笔下延伸、交汇、分岔,像一条条河流,最终汇入同一片汪洋。那片汪洋就是京城,就是尚书府,就是黛玉等他回来的那盏灯。
他要在那片汪洋里布一张网,一张比郑源那张更大、更密、更牢的网。等网收起来的时候,那些鱼一条都跑不掉。
帐外,风声更紧了,远处传来隐约的狼嚎,凄厉,悠长。
好戏,才刚刚开始。
……
小红在荣国府西厢房的月洞门外守了两天两夜。
这两日,她借口帮着西厢房的婆子做针线,送花样子,或是给宝钗送些时鲜果子,进进出出好几趟,眼睛却像钩子,将西厢房里里外外扫了个遍。
宝二奶奶都在屋里看书,安安静静的,看不出任何异样。午膳是在自己房里用的,膳后小憩了半个时辰,起来后又坐在窗前做针线,一切如常,寻常得让人怀疑凤姐是不是多心了。
可小红没有放松。凤姐交代的事,她不敢怠慢。凤姐让她盯着薛宝钗,她就盯着,盯出什么算什么,盯不出也得盯。
自那日见了王夫人的密信后,薛宝钗便将自己关在屋里,鲜少出门。莺儿也神色慌张,进出都低着头,脚步匆匆。小红想法子制造了几次偶遇,想套她的话,都被她三言两语搪塞过去。
可越是这样,小红越觉得不对劲。
到了第二日夜里,子时刚过,荣国府里一片寂静。小红换了一件深色衣裳,悄悄从后门溜出来,贴着墙根摸到西厢房后角门,躲在后窗外的芭蕉丛里,屏息凝神。她知道那个位置偏僻,平日没人走,可宝二奶奶如果真的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要做,一定会选这里。
她等了一个时辰,等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腿麻了,她不敢动;蚊虫叮咬,她不敢拍;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忽明忽暗,她连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只死死盯着那扇透出微弱烛光的窗。
她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在凤姐身边这些年,盯人、传话、递消息,哪样没做过?可从前盯的是下人、是婆子、是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腌臜事。如今要盯的是宝二奶奶,她心里不是不怕,可她更怕凤姐那双眼睛,那双什么都看得见、什么都算得到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