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江离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着，节奏很慢，像是在丈量着某种看不见的尺度。他在想，郑源花了多少年布这个局，一年、两年、五年还是十年？他在军中安插了这么多人，到底想做什么？只是想在皇帝面前争宠，还是有更大的图谋。
这些人，于公于私，他都不会放过，只是陆铭说的对，要动，就得动得干净，动得彻底，动得……让他郑源，永无翻身之日。
现在还不是时候。
陆铭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等他的反应。沈江离抬起头看着陆铭的眼睛：“你能掌控多少人？”
陆铭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往日的嬉笑，只有一种沙场宿将才有的沉稳与笃定。他伸出三根手指，说塔塔尔一战之后边关七成的将领对他心服口服，另外三成里有部分人是郑源的嫡系，还有一部分在观望。
他从未用朝廷的官爵压人，他用的是自己的本事，一场一场打出来的、让那些在刀尖上舔血的武人心服口服的本事。
沈江离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陆铭那三成里有多少人会倒向郑源，因为他知道答案——郑源的嫡系不会倒戈，可他们在边关是少数，等打起来的时候那点人不够看。至于观望的那些人，墙头草而已，谁赢他们跟谁。
“孟奎那边你来处理。”沈江离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安排一件日常公务，“粮草是命脉，不能交在一个不可靠的人手里。不用动他，把他调走就行，找个理由，升迁也好平调也好，只要他离开北疆。”
陆铭应了一声，“行，我来办，让他去后方管马料。”
沈江离没有笑。他低下头，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条新的线，这一次他画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这条线不是行军路线，是一条看不见的线，连接着北疆与京城，连接着边关的风沙与朝堂的暗涌。他要在这条线上布一个局，一个让郑源自己露出马脚的局。
郑源在北疆的耳目得利用起来，那些钉子是他的命脉。而他们要做的，不仅是拔了这些钉子，还要……借这些钉子，反将他一军。
陆铭看着那条线看了很久，抬起头，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说不清的情绪涌动着，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哥，你想好了？”
沈江离没有回答，可他没有否认。沉默在这间大帐里比任何回答都更有分量。陆铭认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沉默意味着什么——不是在犹豫，是在等自己接受。他要做的事，从来不需要别人同意，只需要别人知道。
良久，沈江离突然问：“你说，郑源最在意什么？”
“自然是三皇子，”陆铭不假思索，“他这些年上蹿下跳，不就是想将三皇子推上储位？”
“是，也不是，”沈江离摇头，“他在意的，是郑家的荣华富贵，是他在朝中的地位权势。三皇子，只是他实现这些野心的工具。若这工具……不听话了，甚至反过来成了他的催命符，你说，他会如何？”
陆铭愣了愣，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哥，你是说……挑拨三皇子和郑源的关系？可三皇子是郑源的亲外孙，以后怎么样难说，暂时也算是利益一体，轻易怎好挑拨？”
“利益一体？”沈江离的眼中闪过一丝讥诮，“皇家，最不缺的，就是利益，最易碎的，也是利益。郑源扶持三皇子，是想做未来的国丈，是想让郑家再续百年富贵。可三皇子呢？他若真登上那个位置，还会容许外戚坐大，威胁皇权？”
陆铭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你是想……让三皇子觉得，郑家是他的拖累，甚至……是他的威胁？”
“不错，”沈江离点头，指尖在沙盘上轻轻划动，“郑源这些年，结党营私，贪赃枉法，桩桩件件，陛下不是不知道，只是碍着郑贵妃和三皇子的面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摊在三皇子面前，让他知道，他这位外祖父，背着他做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甚至……威胁到他的储位，你说，他会怎么做？”
陆铭眼中闪过兴奋的光：“他会……弃车保帅，甚至……反咬一口！”
“是，”沈江离的声音冷了下来，“所以，这几处钉子，我们不能动。不但不能动，还要……好好用起来。”
“怎么用？”
“让他们传信，”沈江离的指尖点在那几面靛蓝色小旗上，“传假信，传我们要调兵遣将、粮草调度的信。信要真，真到让他们相信，我们下一步，真的要攻打克烈部。等郑源将信传给三皇子，再将信……泄露出去，让克烈人知道，你说，他们会怎么做？”
陆铭的眼睛越来越亮：“他们会先下手为强，主动出击！到时候，咱们以逸待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而郑源和三皇子……便是泄露军机、通敌叛国的罪人！”
“不止，”沈江离的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等战事一起，咱们再意外截获几封郑源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信里详细写了咱们的布防、粮道、行军路线。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郑源便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清了。”
陆铭笑得掌不住：“哥，这招反客为主，真是绝了！到时候，郑源不死也得脱层皮，三皇子也得被牵连，看他们还怎么蹦跶！”
沈江离没笑，只垂眸看着沙盘，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这还不够。郑源是辅国公，是郑贵妃的父亲，是三皇子的外祖父。若无确凿铁证，陛下未必会下死手。我们要的，不是他脱层皮，是要他……永无翻身之日。”
“那……还要怎么做？”
“等，”沈江离缓缓道，“等郑源自己，将最后一张牌打出来。”
“什么牌？”
沈江离抬眼，望向帐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刺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