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北狄,那便是通敌叛国,是诛九族的大罪。王夫人再疯,薛宝钗再恨,也不敢冒这个险。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朝中有人,与她们里应外合,想借北疆战事,除掉沈江离。
会是谁?与沈江离不对付,且能把手伸到北疆的,不多。兵部?户部?还是……那些与荣国府有旧的勋贵?
她闭上眼睛,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一个地捋过去——谁会害沈江离?王夫人?她被关在佛堂里出不来,手伸不到北疆那么远。薛宝钗?她没有那个本事,也没有那个渠道,薛家已经败了。
可王家还在。
王子腾,这个名字像一把刀,从她脑海里劈出来,劈开了那些杂乱无章的线。
任九省检点,是王夫人的亲哥哥,薛宝钗的舅舅,是四个家族中如今官位最高、权势最重的人。他在军中人脉甚广,若真想对沈江离不利,确实有这个能力。
她早就该想到了。
不,不会。她又摇头,强迫自己冷静。王子腾自明升暗贬出京后一直表现的很低调,薛家出事之时便不曾出手,按理说如今也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沈江离。况且沈江离是陛下钦点的监军,是太子师,若他出事,陛下定会彻查。王子腾没那么蠢。
那会是谁?北疆军中,还有谁与王家、薛家有牵连?可以确定此人身份不低,在军中有一定分量……
黛玉越想心越沉。这潭水,太深了。她一个人,撑不住。
她得找人商量,得禀告陛下。
可就算入宫见了陛下,又该怎么说?说王夫人和薛宝钗要谋害沈江离?证据呢?就凭小红瞥见的几个字?陛下会信吗?
正想着,外头传来青鸾的通报声,“夫人,有您的信。”
黛玉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指尖那点残余的颤抖压了下去:“拿来。”
青鸾进来,神色凝重,手中拿着一个寸许长的铜管:“夫人,方才门房收到这个,说是有人从角门塞进来的,指名要交给您,说完就走了。”
黛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接过铜管,拔开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纸。纸是特制的,轻薄如蝉翼,上头用极小的字写着几句话:
“北疆有变,小心内应,三日内,必有动作。局面可控,勿念,勿回信,勿追查,保重。知名不具。”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可那字迹……黛玉认得。
字迹依旧潦草,每一个字都像是急匆匆地从笔尖跑出来的,是陆铭的手笔,可那股子吊儿郎当的劲儿却没了,每个字都透着凝重,像从刀尖上滚过,带着血腥气。
黛玉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颤,指尖冰凉,信纸被她捏出了几道褶皱,可她顾不上。她将这几行字看了又看,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心上的印记,直到眼睛发酸,才缓缓闭上眼,深深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陆铭的字她认得,陆铭的性子她也知道。她这位小叔看起来吊儿郎当,可做起事来比谁都靠谱,是个有真本事的。他说“局面可控”,那就是真的可控,不需要担心。
这封信证明了他们有所察觉,已经在布局了。他们兄弟俩的能力黛玉相信,这世上难得有什么事能瞒过他们的眼睛;他们有了防备,别人想害他们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黛玉将这封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贴身放着,像是放进去的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颗定心丸。她重新坐下,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凉茶有些苦,苦得她皱了皱眉,可她觉得这苦味正好,让她更清醒了一些。
她没有再给沈江离写信。不是不想写,是从现在开始她说的每一句话、写的每一个字,都可能被人截获、被人解读、被人利用。她不能冒这个险,她要等,等凤姐的消息,等事情明朗之后再动作。
“小心内应”四个字像警钟,在她耳边敲响,提醒她,危险还未解除,暗箭还在弦上。
他们虽已经察觉了,可不知道内应是谁,不知道……王夫人和薛宝钗的谋划。
得尽快,将这消息递过去,让他们……早做防备。
她转身,吩咐紫鹃去请两位嬷嬷过来。
不多时,两位嬷嬷进来。黛玉将平儿带来的消息简单说了,末了,她沉声道:
“北疆那边,夫君已有防备,不必过于忧心。可京中这边得盯紧了。王子腾那里,二位嬷嬷可能打探到什么?”
齐嬷嬷沉吟片刻,缓缓道:“王子腾此人,我在宫中时有所耳闻。他是太上皇提拔上来的,与陛下不算亲近。心思深沉,最会审时度势。若他真要对沈大人不利,定是得了什么人的授意,或是……有什么把柄落在旁人手里。”
苏嬷嬷刚想附和,突然顿住了。她与齐嬷嬷目光交汇,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惊悸,源于在深宫多年沉淀下来的对阴谋近乎本能的警觉。
黛玉坐在书案后,将她们这番眼神交换看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催促,只静静地望着她们。烛火在她侧脸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可那平静之下,是紧绷的、蓄势待发的弦。她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上。
黛玉突然想到了什么,她不是不懂朝政的深宅妇人,朝中局势沈江离从不瞒她,她虽不插话,可都记在心里。大皇子早夭,二皇子幼时坠马伤了腿,落下残疾,与皇位无缘,四皇子母家获罪,五皇子和六皇子生母位分不高,太子赵昀年幼,却是中宫嫡出,名正言顺的储君。而三皇子赵暄,生母郑贵妃出身辅国公府,郑家世代簪缨,三皇子这些年羽翼渐丰,对储位……未必没有想法。
她没有再说话,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画圈,一圈又一圈,像是在转着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等自己从那种几乎灭顶的恐惧中完全挣脱出来。
两位嬷嬷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她们跟了黛玉这些日子,已经摸透了这位年轻夫人的脾性——她不是那种遇事只会哭的人,给她一点时间,她会自己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