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天边晚霞烧得正烈,将尚书府的飞檐斗拱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黛玉正坐在房中绣一个香囊,最后一瓣梅花还差几针,可她的手却有些抖,针尖在缎面上起起落落,总是对不准。
心里慌。自沈江离离京,这颗心就没一日真正安稳过。白日里看账管家,与嬷嬷们议事,与姐妹们说笑,看似平静,可夜里闭上眼,便是他在生死一线间徘徊。
她等沈江离的信等了几天了,每一日都觉得该到了,每一日都是空的。她知道路途遥远,书信往来不容易,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紫鹃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新沏的茶,见黛玉出神,低声道:“夫人,歇歇吧,仔细伤着眼睛。”
黛玉回过神,放下针线,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心神稍定。她抿了一口,清香在唇齿间化开,却化不开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
自沈江离离京,已两月有余。北疆战事顺利,信里说得轻松,可她知道,战场之上,哪有他写得那般闲适?她日日悬着心,夜夜难安枕,只有收到他信的那一刻,才能稍稍松口气。
可今日,这口气却怎么都松不下来。心里那点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动,搅得她坐立难安。
“夫人,”外头传来朱雀的声音,“门房传话,说荣国府的平姑娘来了,有急事求见。”
平儿?凤姐的贴身丫鬟,也是最得力之人。
黛玉的手指微微一顿,凤姐上次来过之后,她们之间再没有联系。她不急着用凤姐,凤姐也不急着找她,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等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件能让彼此信任的事。
如今,平儿来了。
这个时候来,定是出了大事。
黛玉点了点头,让人进来。
“请她进来,”黛玉放下茶盏,声音很稳,“直接带过来,别惊动旁人。”
“是。”
不多时,平儿被引了进来。她一进书房,便“扑通”一声跪下,声音带着哭腔:
“夫人,求您……救救我们奶奶!”
黛玉的心沉了下去,面上却依旧平静:“平儿姑娘先起来,慢慢说。凤姐姐怎么了?”
平儿不肯起,只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将凤姐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我们奶奶……让奴婢来告诉夫人一件事。今日午后,宝二奶奶收到一封信,是太太从佛堂递出来的。信里……信里提到北疆,还提到‘时机’。奶奶猜,怕是……要对沈大人不利。”
黛玉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一黑,几乎要晕过去。她用力掐住掌心,指甲陷进肉里,刺痛让她勉强保持清醒。
“信呢?”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信被宝二奶奶烧了,”平儿摇头,眼泪掉下来,“可小红……小红看见了几个字,绝不会错。奶奶说,太太在佛堂,手伸不了那么长,能倚仗的只有宝二奶奶。宝二奶奶如今恨您和沈大人入骨,若真有机会下手,她定不会犹豫。奶奶让奴婢来,让夫人……早做防备。”
黛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骇人的冰冷。
好,真好。
真是她的好舅母,人都关在佛堂了,手还要伸出来,还想继续害人。
“凤姐姐……”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寒意,“为何让你来告诉我?”
平儿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恳求:“我们奶奶说,荣国府……完了。太太糊涂,宝二奶奶疯魔,再跟着她们,只有死路一条。奶奶想……想弃暗投明,想为巧姑娘,谋条生路。只求夫人……看在她今日报信的份上,日后……照拂巧姑娘一二。”
黛玉看着她,看了很久。凤姐她是了解的,一向精明,最会审时度势。她今日这番举动,是真是假,还待观察。可这消息……若是真的,那便是天大的恩情。
“平儿姑娘先起来,”黛玉起身,亲自扶起她,“回去告诉凤姐姐,这份情,我记下了。巧姐的事,我答应她,若真有那一日,我绝不会不管。至于今日之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让她继续盯着宝姐姐,有什么动静,随时递信。记住,要小心,别打草惊蛇。”
“谢夫人,”平儿的声音放得更轻了,“您保重。”
黛玉微微点了点头,吩咐紫鹃,“送平姑娘从后门出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是。”
平儿行了礼,随着紫鹃退了出去。
黛玉走到窗边,暮色渐浓,最后一缕霞光也散了,天边只余一片沉郁的墨蓝,像化不开的浓墨,压得人喘不过气。
王夫人,薛宝钗。
北疆……时机……
这几个字像毒蛇,缠在她心上,越收越紧,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她们要对沈江离下手。怎么下手?北疆天高皇帝远,战场之上,刀剑无眼,若真有人暗中使绊子,后果不堪想象……
不,不行。
她不能让他出事,绝不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在心里一遍遍念着这句话,像念咒,像祈祷,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这一次她要替他挡。她要想法子救他,要提醒他防备。
可她能做什么?她一个内宅妇人,手伸不到北疆,更伸不到战场上。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快将这消息递给他,让他……早做防备。
可怎么递?信送到北疆,至少要半个月。这半个月,会发生什么?若她们已经动手了呢?若……若信送不到呢?
黛玉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几乎要窒息。她扶着窗棂,指尖冰凉,浑身发颤。
不行,不能慌。她得冷静,得想办法。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脑中飞快盘算——王夫人在佛堂,手伸不了那么长,能倚仗的只有薛宝钗。薛宝钗一个内宅妇人,能做什么?下毒?刺杀?都不可能。唯一的可能,是借刀杀人——借北疆的刀,杀沈江离这个人。
北疆……北狄?还是……朝中那些与沈江离不对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