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黛玉放下茶盏,抬起了头。她的脸上还有几分苍白,可眼底那光已经回来了。不是方才那种摇摇欲坠的光,而是一种坚定的、笃定的、像是淬过火的、谁也扑不灭的光。
“齐嬷嬷,”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很稳,“我记得,您与三皇子的乳母有过往来?”
齐嬷嬷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是,我与三皇子府的方嬷嬷曾同在一处当差,后来她去了三皇子府,我去了皇后娘娘宫里。这些年虽不常来往,逢年过节还是有几分走动。”她顿了顿,看着黛玉的脸色,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夫人的意思是——”
黛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挂在墙上的寒梅图,忽然想起沈江离说过的话——梅花开在寒冬里,不是因为不怕冷,是知道春天总会来。
她转向两位嬷嬷,目光平静而清明,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映着这世间所有的光:“嬷嬷,我想知道,三皇子府上,最近有没有人去过荣国府?”
齐嬷嬷一惊,与苏嬷嬷对视一眼,目光交汇的一瞬,有惊诧,有犹豫,还有一种“终于有人问出这个问题”的如释重负。
她们在宫里当差二十余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宫里的那些阴私算计,那些见不得光的暗流,她们比谁都清楚。
三皇子的外祖父是辅国公郑源,在朝中经营数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军中和地方都有他的人。
三皇子心高气傲,对那把椅子有想法,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这些年陛下对沈江离的信任和爱重,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二十三岁的吏部尚书、太子太师、御前第一人,这样的恩宠,这样的重用,放在任何一个皇子眼里,都是眼中钉、肉中刺。
良久,苏嬷嬷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却又化为更深的忧虑:“夫人聪慧。王子腾固然可疑,可他再得势,终究是外臣,在朝中根基不深,若无内廷呼应,绝不敢贸然对沈大人这等天子近臣、太子师动手。除非……他背后有人……辅国公郑源,是三皇子的外祖父,这些年在朝中培植党羽,拉拢人心,所图非小。他在军中势力盘根错节,北疆几座城的守将,或多或少都与郑家有旧。王子腾能坐到九省检点的位置,便是得了郑家的提拔,郑家与王家一直往来甚密。王子腾之女前年嫁给了郑贵妃的侄儿。”
齐嬷嬷接过话头,声音压的极低,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精准地扎在要害处。她提到郑源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人,镇守玉门关的副将郑骁,便是其庶弟,此人骁勇善战,却刚愎自用,与沈大人素来不睦……如今北疆正在打仗,若是有人在背后动些手脚,前线的将士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她提到三皇子的幕僚中有人擅长谋划,总是借别人之手除掉绊脚石,还能为自身洗脱嫌疑。沈大人挡了三皇子的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早该动手了,只不过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如今沈大人远在北疆,天高皇帝远,正是最好的机会。
黛玉听着,将这些年来那些她看不懂的、想不通的、以为与自己无关的事,一条一条地串了起来。二舅母害她,不只是因为嫉妒她母亲,也不只是因为不想让她嫁给宝玉。有人在背后撑着她,给了她底气,给了她靠山,让她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薛家帮王夫人,不只是因为亲戚情分,也是有人在背后牵线搭桥,把这几家绑在了一条船上。至于她们和郑源之间有没有直接的往来,她不敢断定。可她知道,王夫人的兄长王子腾,与辅国公郑源交情匪浅,这些年官场上互通声气、互相提携,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盟友。王子腾升迁背后少不了郑源的推手。
苏嬷嬷又道:“我在宫中几十年,对郑贵妃的性子,还是有几分了解的。她看着温柔和善,不争不抢,可骨子里最是要强。三皇子是她唯一的指望,她绝不会容许任何人挡了她儿子的路。沈大人是太子师,是陛下最倚重的臣子,若沈大人倒了,太子便失了最有力的臂膀。到那时……”
她没说完,可那未尽的话意,黛玉懂了。
到那时,三皇子赵暄,便可趁虚而入,甚至……取而代之。
黛玉的手猛地收紧。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陛下对太子的偏爱,对三皇子的冷落;想起皇后与郑贵妃多年的明争暗斗;想起前朝那些若有似无的、关于“立嫡立长”与“立贤立爱”的争论;想起太子拉着沈江离的衣袖仰脸笑的模样,还有……陛下那句“江离是朕看着长大的”。
沈江离是太子师,是陛下为太子培养的左膀右臂,也是太子最坚实、最可靠的屏障。他若在北疆出事,太子的路,便难走了。
而三皇子……便多一分机会,趁势而上。
好一招借刀杀人。用王家的手,用薛家的恨,除掉太子的倚仗,还能将脏水泼到失势的荣国府身上,一石三鸟,干干净净。
黛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些事的脉络在她脑子里渐渐清晰了起来,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原本模糊的线条一点一点地显现出来。
“夫人,”齐嬷嬷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此事关系重大,已非内宅之事,当立即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
黛玉摇头,睁开眼,眼中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不,不能禀报陛下。”
“为何?”苏嬷嬷蹙眉。
“证据呢?”黛玉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我们只有推测,没有实证。王子腾与郑家往来,是朝中皆知的事,算不得把柄。二舅母与宝姐姐的密信,已被烧了。小红只瞥见几个字,做不得数。此刻去禀报陛下,只会打草惊蛇,让郑家警觉,甚至……倒打一耙,反咬我们污蔑皇子,图谋不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