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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十日备战(1 / 1)

出征的日子定在十日后。诏书一下,整个京城都像上了发条的机括,日夜不息地运转起来。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绷紧了的、一触即发的气息。

沈江离和陆铭白天分头行动,几乎见不着面。

兵部官署前车马络绎不绝,将校们进出匆匆,甲胄碰撞声、马蹄声、传令声混作一团。

陆铭白日里泡在校场,五万大军从各地卫所抽调,从京营选拔,要重新整编,骑兵、步兵、弓弩手需重新调配,阵型要演练,战术要熟悉。他站在点将台上,一身银甲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与平日里嬉笑玩闹没个正行的模样判若两人,他的声音洪亮而沉稳,在校场上空回荡,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将士们的耳朵里。从早到晚,他站在台上,排兵布阵,演练阵法,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纠正,嗓子喊哑了,便端起水壶灌一口,继续喊。

“骑兵两翼包抄!步兵中军压上!弓弩手听我号令——放!”

箭矢破空,如蝗如雨。校场上尘土飞扬,杀声震天。

陆铭眯着眼,目光扫过每一个方阵。哪个百夫长反应慢了,哪个队形散了,他都看得清清楚楚,不合适的随时更换。

吏部官署,沈江离面前堆的文书比往日厚了三倍。粮草要从江南调运,军械需从工部支取,战马要从河西挑选,粮道怎么走最安全,沿途设几个补给点,每个点存多少粮,押运的兵力从哪调,还有沿途驿站安排、军费支用明细……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纰漏,都要他签字画押,统筹调度。

他不敢马虎,也不能马虎,因为这关系的是数万将士的性命,是北疆无数百姓的性命,是整个朝廷的安危。

他埋首案牍,笔几乎没停过。偶尔抬头,窗外天色已从晨光熹微变成暮色四合。冬凌在一旁小心提醒:“大人,该用膳了。”

“放那儿。”沈江离头也不抬,笔下不停。直到处理完最后一份调粮文书,才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眉眼。

饭菜早已凉透,他也不在意,匆匆扒了几口,又唤冬凌:“去兵部,把陆大人要的北疆地形图取来。还有,让户部把军费支用的明细册子送过来,我要对账。”

“大人,”冬凌犹豫,“您已经两日没合眼了……”

“无妨。”沈江离摆手,重新铺开一张舆图,指尖在上面细细描画——从京城到北疆,沿途州县、驿站、关隘、水源,都需标注清楚。粮草怎么运最省时,军械怎么送最稳妥,伤员怎么安置最妥当……他得一样样想在前头。

陆铭在前线奋战,他不能在后方掉链子。

到了晚上,两人终于碰面了。外书房的灯总是亮到深夜,有时候甚至亮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沈江离和陆铭对坐在巨大的北疆沙盘前,沙盘是按陆铭这些年的探查精细制作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部落营地、甚至季节性的草场变化,都标得清清楚楚。

“哥,你看这儿,”陆铭指着沙盘上一处峡谷,“塔塔尔部夏季往东迁徙,必经黑风峡。峡长三十里,两侧绝壁,中间最窄处只容五马并行。咱们在这儿设伏,两头一堵,就是瓮中捉鳖。”

沈江离凝目细看:“峡谷入口开阔,他们若派斥候先探路呢?”

“所以伏兵不能藏太近,”陆铭捡起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两侧的山脊后,“在这儿,离谷口五里。等他们主力进了峡谷,再封口。斥候若来探,放他们过去——小虾米,不碍事。”

“粮道呢?”沈江离问,“每日耗粮不少。若战事拖到秋冬,草枯水冻,补给更难。”

陆铭嘿嘿一笑,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图:“我早想好了。你看,克烈部东南有片沼泽,叫‘死亡海’,本地人都不敢进。可其实——”他手指在沼泽边缘画了个圈,“这儿有条隐秘小路,是早年贩私盐的踩出来的,能通马车。咱们从这儿运粮,又快又隐蔽。克烈那帮蛮子绝对想不到。”

沈江离仔细看了那条“小路”,在图上不过发丝粗细,却标注了每一处险滩、每一段陡坡,连哪里该设临时粮仓、哪里该派兵守卫,都写得清清楚楚。

“这图哪来的?”他问。

“前年抓了个走私贩子,用十坛烧刀子换的。”陆铭得意地挑眉,“那小子在死亡海走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摸出去。我让他带人走了三趟,确认无误,才留了他一条命。”

沈江离点了点头,在纸上记了下来。陆铭又指着另一个位置,开始分析阿古拉可能采取的其他行动——如果塔塔尔部不正面迎战,而是往西撤退,与克烈部会合,联军反扑;如果他们放弃营地,化整为零,分散到草原各处,打游击战;如果他们派人绕道后方,切断朝廷大军的补给线。每一种可能,他都想到了,每一种应对,他都准备好了。用兵之奇诡,思虑之周密,让沈江离都不得不佩服。

他认识陆铭这么多年,知道他打仗有一套,可没想到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不只是果敢,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战场的敏锐直觉。他能从一片草场的颜色判断出水源的位置,能从风向的变化预判敌人的动向,能从舆图上那些枯燥的线条里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这不是读书能读出来的,也不是打仗能打出来的,这是天生的。

“怎么了?”陆铭见他盯着自己看,有些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沈江离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弯,摇了摇头:“没什么,继续。”

陆铭便又低下头,继续分析。

“还有乃蛮部,”他神色严肃下来,“哈尔巴拉那老狐狸最麻烦。他不跟咱们硬碰硬,就躲在后面捡便宜。我的想法是——打塔塔尔要快,要狠,三天之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刻派人去乃蛮营,送黄金、送丝绸、送美人,许他互市之利。趁他犹豫的工夫,转头打克烈。等克烈败了,哈尔巴拉就是孤掌难鸣,到时候是战是和,由不得他了。”

沈江离沉吟片刻:“美人……你从哪儿找?”

陆铭咧嘴:“教坊司啊!挑几个机灵的,训练半个月,足够了。放心,不害人性命,就是去吹吹枕边风,套点消息。”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提问,互相补充,默契得像是一个人,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说明,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对方就懂了。有时候为一个细节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让谁;有时候不约而同地说出同一句话,对视一眼,便笑了。

从战术布局到人心算计,从粮草补给到天时地利,方方面面都推演了数遍。沙盘上的小旗插了又拔,拔了又插;舆图上的朱批添了又改,改了又添。烛火燃尽又续,茶凉了又换,窗外从漆黑到泛白,两人眼中血丝密布,可精神却越来越亢奋。

意见不合时陆铭拍桌子:“你这法子太保守!打仗就要出其不意!”

沈江离冷着脸:“出其不意也要有后路。若败了,五万将士的命谁赔?”

争完了,对视一眼,又同时笑起来。陆铭无奈:“得,听你的。你是监军,你说了算。”

沈江离却摇头:“不,这次听你的……前线作战都听你的,这方面你比我有经验。”

这样的默契,是多年生死与共磨出来的。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知对方所想。有时甚至不用说话,只看着沙盘,就能在脑中推演出同一套战术。

天将亮时,计划终于敲定。陆铭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口气:“哥,有你在后头盯着,我心里踏实。”

沈江离也靠着椅背,闭目养神:“别轻敌。北狄能横行百年,不是没道理的。”

“知道,”陆铭笑,眼中却闪着狼一样的光,“所以这次,要打断他们的脊梁骨。”

正说着,外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紫鹃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两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碟刚蒸好的桂花糖蒸栗粉糕。

“大人,陆大人,夫人让送来的夜宵。”紫鹃轻声道,“夫人说,天快亮了,多少用些,暖暖胃。”

黛玉知道他们忙起来什么都顾不上,沈江离从前就不爱在吃的上面花心思,如今忙成这样,更不会记得自己还没吃饭,陆铭是个给吃不挑的,有一口算一口,没有饿着也没事。军国大事她帮不上忙,她能做的,就是替他们记着。

陆铭一闻到香味,眼睛就亮了,放下手里的笔,端过一碗粥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含混地对沈江离说:“嫂嫂真好,比你强多了。你就知道催我干活,从来不管我饿不饿。”

沈江离想起黛玉,心里那点疲惫,忽然就散了。他端起粥碗,温度刚好,暖意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

“夫人……可睡了?”他问。

“没呢,”紫鹃摇头,“夫人去了慈云寺,说要为大人和陆大人求平安符,天不亮就起了。”

沈江离的手一顿。陆铭也愣住了,粥碗搁在桌上,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嫂嫂她……”陆铭喉咙发紧,“哥,咱们一定得赢。不为别的,就为嫂嫂这份心,也得全须全尾地回来。”

沈江离没说话,只慢慢喝着粥。粥很香,栗粉糕很甜,可心里那点涩,却怎么也化不开。

他知道黛玉担心。知道他这一去,短则半年,长则一两年。知道北疆苦寒,知道战场凶险。可她什么都没说,只默默求神拜佛,只默默准备行装,只默默在每一个深夜,送来一碗热粥,一碟点心。

这样的她,让他心疼,也让他……不敢输。

“吃吧,”他放下碗,对陆铭道,“吃完去睡一个时辰。辰时校场点兵,不得有误。”

“放心!”陆铭三两口吃完粥,抓起栗粉糕塞进嘴里,含糊道,“哥你也歇会儿,瞧你眼睛红的。”

沈江离点头,却还是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晨风带着凉意涌进来,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远处隐隐传来钟声,是慈云寺的晨钟。

他想,黛玉此刻,该是在佛前跪着,双手合十,虔诚祈祷吧。

祈祷他们平安,祈祷此战大捷,祈祷……早日归来。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锐利。

此战,必须胜。为了家国,为了将士,也为了……那个在佛前为他祈福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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