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西厢房里的药气，浓得化不开。自薛蟠问斩、薛姨妈流放的噩耗传来，薛宝钗便一病不起，整日躺在榻上，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像个抽了魂的木偶。
莺儿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声音带着哭腔：“二奶奶，您多少用点粥吧……这都三日了，再这样下去，身子要垮的。”
宝钗没应，只望着帐顶，脑中一遍遍过着那些画面——哥哥被押上刑场时回头看她那一眼，母亲的囚车驶出城门时那声凄厉的哭喊，还有贾宝玉摔帘而去时决绝的背影。
都散了。薛家完了，母亲生死未卜，夫君厌弃她，连唯一的倚仗——给舅母的那封信，也石沉大海，再无回音。
她闭上眼，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心里那团火，烧了这些日子，渐渐成了灰，只剩下冰冷的、死寂的绝望。
“姑娘，”莺儿忽然压低声音，凑近些，“奴婢今日听干娘说……外头都在传，沈大人，要离京了。”
宝钗的眼皮动了动，却没睁眼。
“说是北伐，圣上钦点的监军，过几日就走。”莺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沈大人一走，府里就剩林姑娘一个人了。姑娘，您说……到时候咱们再去求求林姑娘，让她看在往日姐妹情分上，照应照应太太？太太如今在流放路上，若能得人打点，日子也好过些……”
宝钗终于睁开眼。那双曾经端庄温和的眸子，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血丝，却亮得骇人，像燃尽前的最后一点火星。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冷静，“沈江离一走，林妹妹便没了倚仗。她性子软，重情，若我去求她……她不会不应的。”
她撑着坐起身，靠在床头，脑中飞快盘算。黛玉如今是尚书夫人，太子师母，若肯开口，哪怕只是一句话，母亲在流放地的日子也能好过许多。至于哥哥……人死不能复生，可母亲的命，她得救。
“莺儿，”她缓缓道，“去，把我那对赤金镶宝的镯子找出来。还有前年舅母给的那匹云锦，一并包好。”
“姑娘，您这是……”
“备礼，”宝钗的眼神冷了下来，“等沈江离一走，我便去尚书府。林妹妹如今身份贵重，空手去，不合适。”
莺儿应了声，忙去翻箱倒柜。宝钗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你害我薛家家破人亡，害我母亲流放千里，害我……落到这般田地。
这一次，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同一时刻，荣禧堂里，贾母正倚在榻上，由鸳鸯捶着腿。她这两日精神不济，可眼神却异常清明，盯着案上那盏跳跃的烛火，像在盘算什么。
贾政坐在下首，脸色憔悴，眼中是掩不住的愁苦。自被革职后，他在府里地位一落千丈，连下人都敢怠慢。今日听说沈江离要离京北伐，心里那点不甘，又冒了出来。
“母亲，”他低声开口，“沈江离这一走，少说也得半年。咱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贾母没说话，只慢慢转着手里的佛珠。过了许久，她才缓缓道：“做什么？去求林丫头？”
贾政点头：“是。林丫头如今是尚书夫人，若肯在陛下面前为咱们说句话，或许……或许还能挽回些。”
“挽回？”贾母冷笑，“革职的革职，罚俸的罚俸，娘娘都降了位分，还有什么可挽回的？如今能想的，不过是让日子好过些——至少，别让外人觉得，咱们荣国府彻底败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沈江离一走，林丫头一个人在京里，无依无靠。到时候，我称病，让她来探病。她若来了，你们便一起求她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哪怕是为了她母亲，放过荣国府。她若心软，自会答应。”
贾政皱眉：“可她若不来呢？”
“不来？”贾母笑了，那笑容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的狠厉，“那就让三丫头去。三丫头和林丫头交好，让她去求。软硬兼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林丫头……定不会再计较。”
她说着，看向贾政：“你明日便去告诉三丫头，让她准备准备。等沈江离一走，就让她去尚书府。记住，姿态放低些，话说得软些。林丫头吃软不吃硬，这个道理，你该懂。”
贾政点头，心里却有些忐忑。探春性子刚烈，未必肯去。可如今，除了这条路，他们还有别的选择吗？
“对了，”贾母忽然想起什么，“薛家那丫头，最近如何？”
“还在病着，”贾政道，“听说今日能起身了，怕是……也在打什么主意。”
贾母眼中闪过一丝厌恶：“让她打去。薛家如今就剩她一个，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过……她若真去找林丫头，倒也是好事。林丫头心软，见她可怜，或许会更愿意帮忙。”
她说着，缓缓闭上眼，手中的佛珠一下下转动，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筹谋。
窗外，夜色渐浓，将整个荣国府笼罩在一片沉郁的暗色中。各房各院，灯陆续亮起，可那光，微弱，摇曳，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灭。
西厢房里，宝钗已梳洗妥当，换了身素净的衣裙，头发松松绾了个髻，只插一支银簪。镜中的女子脸色苍白，眼下乌青，额上那道疤结了痂，像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原本光洁的额上。
她盯着那道疤，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很冷，像冬日里的冰凌。
“林妹妹，”她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疯狂的恨意，“你等着。等我……去找你。”
而另一边，探春正坐在自己房里，对着灯发呆。惜春坐在她对面，手中拿着一卷画，却半天没翻一页。
“三姐姐，”惜春轻声道，“你真要去？”
探春没说话，只望着跳跃的烛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挣扎。父亲今日来找她，说了祖母的意思——让她去求林姐姐，为荣国府说情。
她该去吗？林姐姐待她好，姐妹们情分在，她开这个口，林姐姐或许会答应。可……这对林姐姐公平吗？荣国府这些年如何待林姐姐，她不是不知道。如今落难了，才想起林姐姐的好，才想起去求她。
“四妹妹，”探春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该去吗？”
惜春沉默许久，才道：“三姐姐心里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是啊，她心里已有答案。可那答案，像一块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窗外，夜风起，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将屋里的人影拉得扭曲，变形。像这场即将到来的风雨，像那些藏在暗处的心思，像荣国府，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夜。
而风暴的中心——那位即将孤身留在京城的尚书夫人，此刻正在佛前，手中握着平安符，轻声呢喃：
“夫君，一路平安。”
她不知道，风雨将至。可她不怕。
因为他说过，会回来。而她，会在这里，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