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衙门的文书房内,沈江离正伏案批阅一份官员考绩的折子。窗外春雨淅沥,打在青瓦上,碎玉般清脆。他手边一盏清茶已凉透,墨迹在宣纸上晕开一小片,像一滴化不开的浓愁。
“大人。”
门外传来暗卫低沉的声音。沈江离笔尖未停,只淡淡“嗯”了一声。
“荣国府那边,有消息了。”
沈江离终于抬起头,将毛笔搁在青玉笔山上。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常服,腰间系着墨色丝绦,衬得肤色愈发冷白。二十三岁的年纪,眼角眉梢却已有了经年的沉肃,那是常年浸淫在权谋算计中留下的印记。
“说。”他端起那盏冷茶,抿了一口,苦得眉心微蹙。
暗卫垂首,声音压得极低:“宣旨那日,林姑娘在荣禧堂前接了旨,没哭没闹,很平静。接完旨就回了潇湘馆,再没出来。倒是贾家那位宝二爷……”
“贾宝玉?”沈江离挑了挑眉。
“是。当场就闹了起来,被贾政命人强行拉了回去,锁在房里。这几日茶饭不思,听说病倒了。”
沈江离放下茶盏,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轻轻敲击。他想起前日在御书房,皇帝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有那句“但愿你是真动心了”。
真动心?沈江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笑。他连那位林姑娘面都没见过,何来动心?不过是为了绝了那些想攀亲的大臣的念想,也为了向皇帝表明心迹——不结党营私,不借姻亲壮大势力。
至于林黛玉,不过是个合适的棋子。家世清白,父母双亡,在荣国府寄人篱下,无依无靠。这样的女子,娶进门不会带来任何麻烦,也不会生出什么事端。至于她心里装着谁,他不在乎。婚姻于他,从来就不是风花雪月。
“知道了。”沈江离重新拿起笔,“还有事?”
暗卫迟疑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这是属下这几日收集的,关于林姑娘的一些……诗稿。”
沈江离的动作顿住了。他抬眼,看向那叠纸。纸张有些泛黄,边角微卷,显然是传抄过多次的。最上面一张写着《咏白海棠》,字迹娟秀中带着风骨,一看就是女子的笔迹。
“哪来的?”他没接,只问。
暗卫头垂得更低:“是……是贾家那位宝二爷,将府上众姐妹诗会上作的诗拿给外头几个相熟的公子看,便传开了。属下花了些银子,从一位翰林院编修那里得来的。”
空气静了一瞬。
沈江离的眼神冷了下来,像淬了冰。他伸出手,接过那叠诗稿,动作很慢,很轻,可指尖触及纸张的瞬间,暗卫分明感觉到一股寒意。
“贾宝玉。”沈江离缓缓吐出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却让暗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行为轻浮,不知礼数。”
他将那叠诗稿放在案上,却没立即看,而是转向窗外。雨还在下,绵绵密密,将天地笼在一片烟灰色中。沈江离想起很多年前,他还是个落魄书生时,也曾和一帮同窗诗酒唱和。那些少年意气,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如今想来,恍如隔世。
“下去吧。”他背对着暗卫,挥了挥手。
暗卫如蒙大赦,躬身退下。门轻轻合上,将雨声隔绝在外。沈江离在窗前站了许久,才转身回到案前,拿起那叠诗稿。
他先看了《咏白海棠》。娟秀的字迹映入眼帘: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沈江离的目光在“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两句上停留了很久。好一个“偷”字,好一个“借”字,将海棠的素净清冷写得入木三分。更难得的是那份孤高清绝,不染尘埃的气韵,像是雪夜里一枝独自开放的寒梅。
他继续往下翻。《问菊》《梦菊》《残菊》……一首首菊花诗,或孤傲,或清冷,或哀婉,字字珠玑,句句含情。尤其是那句“孤标傲世偕谁隐,一样花开为底迟”,问得直击人心,像是透过纸背,能看见一个茕茕孑立的身影,在秋风中对菊自问。
沈江离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想起暗卫的话——林黛玉接旨时没哭没闹,很平静。一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女子,该是怎样的心性?是了,定是外柔内刚,骨子里藏着不肯低头的骄傲。这样的女子,不会哭哭啼啼,不会寻死觅活,她会平静地接受命运,然后在平静中保持最后的尊严。
他又翻到一首《葬花吟》。这首诗很长,字字血泪,句句锥心。沈江离读得很慢,尤其是那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让他握着纸的手指微微收紧。荣国府,那个看似花团锦簇的地方,原来对一个孤女来说,是“风刀霜剑”。
他忽然有些明白,为什么林黛玉会答应这门婚事。不是贪图富贵,不是攀附权势,而是想逃离,想离开那个让她窒息的地方。哪怕前方是另一个未知的牢笼,至少是新的,至少有机会喘息。
沈江离放下诗稿,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停了,天色将晚,西边的云层透出一点金红的光。他想起那日在御书房,自己对皇帝说的那番话——三年前灵隐寺,枫林深处,惊鸿一瞥。
原来不是完全说谎。虽然没有枫林,没有惊鸿一瞥,可这些诗句,这些字里行间透出的才情与心性,确实让他“惊”了。
他走回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笔尖在砚台里蘸饱了墨,却迟迟没有落下。他在想,该画什么。
梅花吧。他想起那句“借得梅花一缕魂”。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骨子里该有梅花的清冷与傲骨。
笔尖落下,先是一截枯枝,嶙峋遒劲,从右下斜斜伸出。然后添上几朵梅花,疏疏落落,不繁不密,有的含苞,有的初绽,在枝头颤巍巍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落,却又顽强地开着。最后是背景——一片茫茫雪色,几点淡墨晕染出远山的轮廓,天地苍茫,唯有这一枝梅,在风雪中独自开放。
沈江离画得很专注,很慢。他很少画这样的写意画,平日里批阅公文,处理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政事,一笔一划都关乎国计民生。可此刻,他画着这枝雪中梅,心里竟是一片宁静。
画完了,他在左上角题了两句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盖了一方小小的私印——“江离”。这是他的名,取自《离骚》,“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父亲取的,希望他如香草般高洁,不染尘俗。
他放下笔,对着画看了许久。墨迹未干,在烛光下泛着润泽的光。画中的梅孤高清绝,像极了诗稿里那个女子。
“来人。”他扬声唤道。
门开了,进来的是贴身侍从冬凌,跟着他多年,最是忠心。
“把这幅画装裱了,明日送去荣国府,给林姑娘。”沈江离顿了顿,补充道,“不必多言,只说是沈某所赠。”
冬凌应了声是,上前小心地卷起画。他是个机灵的,见大人今日神情不同往日,便多问了一句:“可要附上什么话?”
沈江离沉默片刻,摇头:“不必。”
说什么呢?说“我懂你的诗”?说“我知你的心”?太矫情。他不是那样的人,那位林姑娘,想来也不是爱听这些虚言的人。
不如就送一幅画。懂的人,自然懂。
冬凌退下了。沈江离重新坐回案前,那叠诗稿还摊在那里,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黄。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传来纸张粗砺的触感。
原来这场始于算计的婚姻,竟让他生出了一丝期待。期待见到那个能写出这样诗句的女子,期待看看,在那些清词丽句背后,是怎样一个灵魂。
窗外又飘起了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在渐浓的夜色中,织成一张温柔的网。沈江离吹熄了烛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他想,或许这桩婚事,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只是一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