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笔趣小说网>女生耽美>红楼之丞相夫人林黛玉> 第7章 天命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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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命难违(1 / 1)

宣谕使来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低低压在荣国府上空,连风都滞住了,庭院里的海棠花瓣蔫蔫地垂着,像是预感到了什么,提前失了颜色。

贾府上下天不亮就忙开了。贾母亲自坐镇,王熙凤指挥着仆役们洒扫庭除,开中门,设香案,连廊下的石阶都用清水刷了又刷。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女眷早早聚在贾母院里,个个盛装打扮,却掩不住面上的不安。宝玉被贾政拘在前厅,不许他乱走,他坐在那里,盯着窗外的天空,眼神空洞,像一尊失了魂的泥塑。

只有潇湘馆静得可怕。

黛玉寅时便醒了,或者说,她根本没睡着。窗外传来隐约的声响,是紫鹃和雪雁在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她的衣物首饰本就不多,书籍字画倒是不少,可这些都要留在贾府,带不走的。

“姑娘,该梳妆了。”紫鹃的声音在屏风外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黛玉坐起身,看着镜中那张苍白的脸。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影,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单薄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走。她想起昨日沈江离派人送来的那几套头面——赤金嵌红宝的,累丝点翠的,珍珠白玉的,一套比一套贵重,一套比一套精致,是宫里的赏赐。可她一样都不想戴。

“梳个简单的髻就好。”她轻声说。

紫鹃应了声是,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梳理那头如瀑青丝。铜镜里,黛玉看见自己的头发被绾成圆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子,那是母亲留下的遗物。她又换了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比甲,素净得像要去庵堂修行,而不是接旨赐婚。

“姑娘,要不要上点胭脂?”紫鹃犹豫着问。

黛玉摇头:“不必。”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让高高在上的皇帝看见,让素未谋面的沈江离看见——她林黛玉,是被迫的,是不情愿的,是这桩政治联姻里最无辜的牺牲品。哪怕这反抗微弱得可笑,至少是她最后一点坚持。

辰时三刻,前头传来消息,宣谕使的仪仗已到宁荣街。黛玉起身,紫鹃忙替她披上件莲青色斗篷,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出了潇湘馆。

一路无话。穿过熟悉的回廊,绕过假山池塘,经过那株她和宝玉一起栽下的西府海棠。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在阴沉的天色下显得有些惨淡。黛玉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更快地向前走去。

荣禧堂前已乌泱泱跪了一片人。贾母在最前面,贾赦、贾政、贾琏等男丁在左,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纨等女眷在右,小辈们跪在后头。宝玉跪在贾政身后,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黛玉走到女眷那边,在贾母身后跪下。她垂着眼,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同情的,好奇的,羡慕的,还有一道滚烫的,几乎要在她背上烧出个洞的,是宝玉。

“林姐姐来了。”探春小声说,伸手扶了她一把。

黛玉冲她轻轻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跪在那里,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冰凉。

不多时,外头传来喧哗声,接着是整齐的脚步声,宣谕使到了。

宣谕使是翰林院的侍读学士,身穿官服,生的温文尔雅,手捧圣旨,身后跟着四个礼部官员和一队侍卫,盔甲鲜明,气势肃杀。

“荣国府众人接旨——”

声音洪亮,在寂静的庭院里回荡。

所有人都伏下身,额头触地。黛玉闭上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沉重得像在敲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婚姻之道,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人伦之始,王化之基。今有吏部尚书沈江离,才堪柱石,忠秉丹心,国之栋梁,民之所望。姑苏林氏女黛玉,系故巡盐御史林如海之女,淑慎性成,柔嘉维则,名门佳媛,德容兼备。二人年岁相当,良缘天定,宜结秦晋之好。朕躬闻之甚悦,特赐婚二人,择吉日成礼,以彰朝廷重才之意,亦慰忠臣在天之灵。钦此——”

圣旨不长,字字珠玑。黛玉伏在地上,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才堪柱石”“忠秉丹心”“国之栋梁”“民之所望”——这些词是用来形容那个素未谋面的沈江离的。“淑慎性成”“柔嘉维则”“名门佳媛”“德容兼备”——这些词是用来形容她的。

多可笑。她连沈江离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就成了“良缘天定”。她这个病骨支离、性情孤僻的孤女,就成了“德容兼备”。

“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山呼万岁,声音震得屋檐下的燕子扑棱棱飞起。黛玉随着众人磕头,起身,再跪下,接旨。那卷明黄色的绸缎被递到她手中时,沉得她几乎拿不住。丝滑的触感,冰冷的温度,像一条蛇,缠在她手腕上。

“林姑娘,接旨吧。”宣谕使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种程式化的温和。

“臣女领旨谢恩。”黛玉声音不大,却清晰又坚定,她没有半分迟疑,双手接过圣旨。

“恭喜林姑娘了。”一个老太监扶她起来,笑着说,“沈大人年轻有为,姑娘好福气。陛下还特意交代,从内库拨了黄金千两,蜀锦五百匹,赤金头面一套,给姑娘添妆。这可是天大的恩典啊。”

“谢陛下隆恩。”黛玉声音平静无波。

仪式结束了。宣谕使带着侍卫离开,留下一院子的寂静。众人陆续起身,却没人说话,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贾母转过身,看着黛玉,眼中满是复杂情绪,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一句:“好孩子,起来吧。”

黛玉站起身,双腿有些发麻,晃了一下。紫鹃忙扶住她。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颤抖。

黛玉没有回头。她抱着那卷圣旨,像抱着自己的命运,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步都沉重,每一步都艰难,可她必须走。走过荣禧堂高高的门槛,走过洒扫得一尘不染的庭院,走过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

“林妹妹!”宝玉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你别走!你别——”

后面的话被堵住了,大概是被人捂住了嘴。黛玉听见挣扎的声音,布料摩擦的声音,还有贾政低沉的呵斥:“孽障!还不闭嘴!”

她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她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走不动了。

回到潇湘馆,紫鹃关上门,将那卷圣旨小心翼翼地供在案上。黛玉走到窗前,推开窗,外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的,打在竹叶上,沙沙作响。

“姑娘,喝口热茶吧。”紫鹃端来茶盏。

黛玉没接,只是望着窗外的雨。雨丝细密,像一张网,将天地都笼在其中。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她第一次踏进荣国府。那时候她才六岁,穿着素白的孝服,牵着贾母的手,怯生生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繁华的、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如今她要离开了,以另一种方式,去往另一个陌生的、未知的、同样与她格格不入的世界。

“紫鹃。”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姑娘?”

“你说,沈江离是个什么样的人?”

紫鹃一愣,不知该如何回答。沈江离,吏部尚书,天子宠臣,二十三岁的正二品大员。关于他的传闻很多——说他手段狠厉,弹劾过无数官员;说他智谋过人,三年内整顿吏治政绩斐然;说他生得极好,却冷面冷心,不近女色。可这些都是传闻,谁又真正了解他呢?

“我……不知。”紫鹃低声说。

黛玉笑了,笑容苍白而空洞:“我也不知道。可我要嫁给他了,要和他过一辈子。”

“姑娘……”紫鹃的眼泪掉下来,“您别这么说,沈大人既然肯为老爷追封谥号,重修祠堂,定是个有情有义的。他……他会对您好的。”

“会吗?”黛玉轻声问,不知是在问紫鹃,还是在问自己。

窗外雨声渐大,打在青石板上,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的喧哗,大概是前头在设宴款待宣谕使带来的随从。荣国府又要热闹一阵子了,为了这桩天赐的姻缘,为了攀上沈江离这棵大树。

黛玉伸手接住几滴雨,冰凉的,湿漉漉的。她忽然想起《牡丹亭》里那句唱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她的春天,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不,或许从来就没有开始过。那些在桃花树下读西厢的日子,那些在沁芳桥畔葬花的时光,那些在潇湘馆里对诗谈心的夜晚,都像一场梦,梦醒了,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这卷冰冷的圣旨,提醒她什么是现实。

“收起来吧。”黛玉转身,不再看雨,“收在箱底,别再让我看见。”

紫鹃应了声是,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卷好,用黄绫包了,放进箱子里。合上箱盖的那一刻,她听见黛玉轻声说:

“既然已经彻底告别了过去,日子总要向前看。”

这话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在说服自己,又像在告诉所有人。

紫鹃抬头,看见黛玉坐在妆台前,拿起那支白玉簪,在手中轻轻摩挲。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只是眼中有什么东西熄灭了,又有什么东西燃起来了。

那是认命,也是决绝。

窗外,雨还在下。潇湘馆的竹林在雨中沙沙作响,像在哭泣,又像在吟唱一首无人能懂的歌。

而在前院,被关在房里的宝玉终于挣脱了小厮的束缚,冲到门边,疯狂地拍打着门板:“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见林妹妹!我要见林妹妹!”

没人回应。只有雨声,越来越大,将他的呼喊吞没,将一切爱恨痴缠,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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