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馆的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像檐下滴落的雨水,一滴,两滴,不疾不徐,在青石板上敲出寂寞的声响。黛玉倚在廊下的湘妃竹榻上,身上盖着条杏色锦被,手里握着一卷《漱玉词》,却许久不曾翻过一页。
自从那日接了旨,她便再没踏出潇湘馆半步。外头的喧嚣,前院的忙碌,那些关于婚事的议论,那些或真心或假意的道贺,都被一扇门隔在了外头。她不想听,也不愿听。
起初几日,宝玉来过。他在门外哭,在门外喊,声音嘶哑。紫鹃和雪雁拦着不让他进,他就坐在台阶上,从清晨坐到日暮,像一尊被雨水泡发的泥塑。后来贾母发了话,命人将他强押回王夫人院子,锁了起来,听说还病了,请了太医。
黛玉知道这些,却不问,也不提。她只是安静地待在潇湘馆里,看书,写字,偶尔弹弹琴。饭照常吃,药按时喝,甚至比从前还多了些精神。紫鹃起初担心她想不开,日日守着,后来见她神色平静,说话做事一如往常,才稍稍放心。
“姑娘,该喝药了。”紫鹃端着药碗进来,见黛玉又望着外头发呆,轻叹一声,“虽说春日里天气渐暖,可廊下风大,仔细又咳起来。”
黛玉回过神,接过药碗,眉头都不皱一下,仰头喝尽。苦,从舌尖一直苦到心里。可她如今不怕苦了,苦算什么?比不过心里的苦。
“雪雁在收拾东西?”她将空碗递回去,随口问。
紫鹃点头:“在整理书籍字画。姑娘那些诗稿,是带走还是……”
“烧了。”黛玉淡淡地说。
紫鹃一愣:“姑娘?”
“烧了。”黛玉重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留着做什么?徒增烦恼罢了。”
那些诗稿,大多是和宝玉一起写的。桃花社的海棠诗,菊花诗,螃蟹咏,还有那些私下里你来我往的唱和。每一页,每一行,都沾着过去的影子。她既然决定向前看,就不该再回头看。
紫鹃眼眶一红,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只低低应了声“是”。
黛玉转过头,继续望着廊外。院子里那几竿竹子又长高了些,新生的竹叶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摇曳。她想,等到了夏天,这些竹子会更茂盛吧?可惜她看不到了。沈家在城西,听说院子很大,却没有竹子。她要不要带几竿去种?可那是潇湘馆的竹子,离了这里,还能活吗?
正出着神,笼子里的鹦哥忽然扑棱棱扇了扇翅膀,尖着嗓子学舌:“林妹妹,林妹妹……”
黛玉一震,手指攥紧了书卷。这是宝玉教它的话,那时他们还在桃花树下嬉戏,他折了枝桃花插在她鬓边,笑着说“人面桃花相映红”。鹦哥看见了,就学会了这句,日日叫,叫得她心烦,拿帕子去扑它,宝玉就在一旁笑,笑得前仰后合。
“紫鹃,”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把鹦哥……送人吧。”
紫鹃正在收拾药碗,闻言手一抖,碗差点摔了:“姑娘,这鹦哥跟了您这么多年……”
“送人。”黛玉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送给三妹妹,或者四妹妹,都行。我走了,没人照顾它。”
紫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雪雁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困惑:“姑娘,沈家又派人送东西来了。”
黛玉蹙眉。这些日子,沈家陆陆续续送了不少东西来——首饰、衣料、摆件,都是些贵重却不走心的物件。她看过一次,就让紫鹃收进库房,再没动过。沈江离这是做什么?表达他的“重视”?还是例行公事,做给旁人看?
“又是什么?”她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兴致。
“来人没说,只说是沈大人亲自交代的,一定要送到姑娘手上。”雪雁将匣子放在榻边的小几上,“那侍卫还说了好些话,说这礼物是沈大人费了心思的,请姑娘务必看看。”
紫鹃也劝道:“姑娘,既送来了,就看一眼吧。毕竟是沈大人的心意。”
黛玉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打开了匣子。
没有预料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金银玉器。匣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卷画轴,用丝带系着,打了个简单的结。她解开丝带,慢慢展开。
是一幅雪梅图。
枯枝遒劲,从右下斜斜伸出,枝上几点寒梅,疏疏落落,在茫茫雪色中独自开放。没有叶子,没有陪衬,只有一枝梅,一片雪,几点远山淡淡的影子。墨色浓淡得宜,笔法洗练,不似寻常文人画的雅致风流,倒有几分孤高清绝的味道。
黛玉的目光落在左上角的题诗上。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她的呼吸滞住了。
这两句诗,她太熟悉了。不是因为它出自哪位名家,而是因为……这就是她自己。那个“不同桃李混芳尘”的林黛玉,坚守本心。
她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墨色已干,笔画却仍透着力道,瘦硬,清峻,像雪中的梅枝。没有落款,只在右下角有一方小小的朱印——“江离”。
沈江离。
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那个素未谋面的未婚夫,那个二十三岁的吏部尚书,那个以冷面铁腕著称的朝中新贵。她想象过他的样子——应该是个严肃刻板的人,像父亲书房里那些线装书,一本正经,了无生趣。可这幅画,这两句诗……
是巧合吗?还是他……真的懂?
黛玉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紫鹃和雪雁都察觉出异样,小声唤她:“姑娘?”
她这才回过神,将画卷轻轻卷起,重新系好丝带,放回匣中。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收起来吧。”她说,声音很轻,“放在我床头。”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都有些惊讶。前几日那些价值连城的首饰,姑娘看都没看就让收进库房。这幅看似普通的画,却要放在床头?
但她们没敢多问,只依言照做。
那晚,黛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月光从窗棂洒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银白。她侧过身,看着枕边那个紫檀木匣子,眼前又浮现出那枝雪中梅,那两句诗。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同桃李混芳尘。”
他是在告诉她,他懂她的孤高,懂她的不群吗?还是在暗示,他欣赏这样的品性?
可他们素未谋面啊。仅凭几首流传在外的诗,就能窥见她的心性?还是说,这只是他笼络人心的手段,一种精致的讨好?
黛玉翻了个身,望着帐顶。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日接旨时的心情——认命,决绝,像奔赴刑场的囚徒。可这幅画,这两句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她死水般的心湖,激起一圈圈微澜。
她不该动摇的。这场婚姻本就是一场交易,她借他离开贾府,他借她表明心迹,各取所需,互不相欠。可……可如果他不只是将她当作一件工具呢?如果他真的懂她,欣赏她,甚至……尊重她呢?
这个念头一起,就再也压不下去。像一颗种子,在冻土下悄悄萌芽,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第二日,黛玉起得比平日都早。她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苍白的脸,第一次主动对紫鹃说:“拿些胭脂来。”
紫鹃愣了愣,随即欢喜地应了声,忙去取来胭脂水粉。黛玉对着镜子,轻轻在唇上点了一点胭脂,又在颊边淡淡扫了些。镜中的女子依然瘦削,依然苍白,可那双眼睛,却有了些微的神采。
“姑娘今日气色真好。”紫鹃笑着说。
黛玉没说话,只是看着镜中的自己。许久,她忽然问:“紫鹃,你说……我该回个什么礼?”
紫鹃又是一愣:“姑娘是说……回礼给沈大人?”
黛玉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晨光熹微,竹叶上挂着露珠,晶莹剔透。她想起那幅雪梅图,想起那两句诗,想起那个素未谋面,却似乎懂她的人。
“他送了我一幅画,”黛玉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该回他什么呢?”
紫鹃想了想:“姑娘不是有块上好的松烟墨吗?沈大人是读书人,送墨最合适不过。”
黛玉摇头。太普通了,显不出心意。
“那……姑娘的字写得好,不如写幅字?”
黛玉还是摇头。字画相赠,虽风雅,却太刻意,像在攀比。
她想了很久,直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竹叶,在窗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忽然,她眼睛一亮。
“紫鹃,去把我那个绣了一半的扇套拿来。”
“扇套?”紫鹃不解,“姑娘不是说不绣了吗?”
那是黛玉前年绣的扇套,月白色的缎子,上面绣了几竿墨竹。竹叶才绣了一半,就搁下了,因为宝玉说竹叶该用深绿色,她用了墨色,他觉得不好看。她一气之下,就扔在了一边。
“拿来吧。”黛玉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轻快。
紫鹃取来扇套,黛玉接过,指尖拂过那些墨色的竹叶。其实绣得很好,竹竿挺拔,竹叶疏朗,是她一贯的风格。只是当时赌气,觉得宝玉不懂她,就放弃了。
现在想来,何必在意旁人懂不懂?她绣的是她心中的竹子,墨色又如何?清冷孤高,正是竹的本色。
“雪雁,去取针线来。”黛玉说,“我要把它绣完。”
紫鹃和雪雁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还有一丝欣慰。她们的姑娘,好像又活过来了。不是因为宝玉,不是因为贾府,而是因为那个素未谋面的沈大人,因为那幅雪梅图,因为那句“不同桃李混芳尘”。
窗外,阳光正好。竹影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无声的歌。
黛玉拿起针,穿上线,墨色的丝线在指尖缠绕。她低下头,一针,一线,绣得很慢,很认真。阳光落在她身上,给她苍白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没有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对那桩婚事,对那个人,上了心思。
就像冰雪覆盖的冻土下,那颗悄悄萌芽的种子,终究会破土而出,在春风里,开出属于自己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