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车窗外的白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石膏,死死贴着玻璃,将这辆铁皮车变成了一口与世隔绝的棺材。
车内的温度骤降,刚才剥橘子留下的清香,瞬间被一股顺着门缝钻进来的阴冷土腥味冻结。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击声,毫无征兆地贴着沈清宁左侧的车窗玻璃响起。
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这声音就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司机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转过头。
浓雾翻滚间,一张女人的脸庞贴在了车窗上。
那是一张极具风情的脸,柳叶眉,含情目。
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水红色高领旗袍,在刺骨的寒风中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
“大哥……行行好,开开门吧……”
女人隔着玻璃,用带着哭腔的吴侬软语哀求着,眼角挂着两行清泪,
“我跟家里人走散了,这荒郊野岭的,求您让我上车躲躲风……”
憨厚的东北司机一看是个楚楚可怜的弱女子,同情心瞬间泛滥。
“哎哟,这大冷天的,造孽啊!”
司机一边嘟囔着,左手已经摸向了车门的摇把,
“这荒郊野岭的,肯定是迷路了。
上个月我跑这条线,也顺道捎过一个迷路的教书先生呢,不碍事……”
摇把刚转了半圈。
一只手从后座探出,如同铁钳一般,死死钳住了司机的胳膊。
力道极大。
司机痛得倒抽一口凉气,回头对上了一双锐利如刀的眼睛。
“别动。”
沈清宁的声音比车窗上迅速凝结的冰花还要冷,
“她不是人。”
司机愣住了,看了看沈清宁,又看了看窗外那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
“老板,您开什么玩笑?人家有鼻子有眼的,说的还是人话,咋就不是人了?”
沈清宁没有理会司机的质疑。
她的内心此刻正掀起惊涛骇浪。
她很清楚,自己刚才根本没有捏诀,也没有开启“天眼”。
但在她的视线里,那张贴在玻璃上的漂亮脸蛋,却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重影。
水红色的旗袍下,根本没有活人的血肉,只有一具爬满蛆虫的森白骨架。那张楚楚可怜的人皮,就像是一件不合身的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骨头上。
为什么不开天眼就能视鬼?
是这极阴之地的磁场影响,还是……她体内那个东西,正在影响自己?
沈清宁压下心头的疑虑,目光死死锁定窗外。
不能再拖了,如此下去,只怕自己回很麻烦!
听到沈清宁的警告,坐在另一侧的苏晏舟收起了剥橘子时的慵懒。
他没有废话,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双眼前极快地一抹。
“开。”
一抹暗金色的流光在瞳孔深处一闪而没。
天眼开。
车窗外那层厚重的白雾,在苏晏舟的视线中瞬间褪去了伪装。
看清外面的景象后,苏晏舟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根本不止这一个女人。
在吉普车周围的浓雾中,在远处的枯树后、巨石旁,密密麻麻地蛰伏着三十多道扭曲的黑色怨魂。
它们保持着死前各种凄惨的姿态,有的缺了半个脑袋,有的肠子拖在地上。
此刻,这几十双贪婪、怨毒的眼睛,正死死钉在这辆吉普车上。
“老板,真不能见死不救啊……”
司机还在半信半疑,试图挣脱沈清宁的手。
“闭嘴。”
苏晏舟开口了。
他的眼神森寒,语气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不想死,就把手从门把上拿开。外面少说有三十只脏东西,门一开,我保证不了你能留个全尸。”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彻底浇灭了司机的同情心。
似乎察觉到车内的人发现了不对劲,车外那个漂亮妇人瞬间失去了耐心。
伪装被撕裂。
她那张楚楚可怜的脸庞,如同靠近火炉的蜡烛,瞬间扭曲、塌陷。
水红色的旗袍碎裂,皮肉向外翻卷,露出森白的颧骨和发黑的牙床。
“开门……开门啊!!!”
妇人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鬼啸,声音尖锐得几乎要刺穿耳膜。
她原本纤细的双手,瞬间化作长满三寸黑甲的利爪,疯狂地抓挠、拍打着车窗玻璃。
“吱~~吱~~”
黑甲刮擦玻璃,发出令人牙酸的尖锐摩擦声。
玻璃上瞬间布满了一道道刺目的暗红色血痕。
随着她疯狂的拍打,那块老旧的车窗玻璃中央,开始出现细微的蛛网状裂纹。
“妈呀!!!”
司机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叫,整个人瘫软在驾驶座上。
一股浓烈的尿骚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他裤裆湿了一大片,双手抱着头,带着哭腔嚎叫:
“那……那咋办啊?总不能在车里等死吧!”
车厢内的空间极其狭小,退无可退。
苏晏舟眉头紧锁。
他透过天眼,快速评估着外面的局势。
三十多只怨魂,加上拍窗的这个恶鬼。如果贸然下车,在能见度极低的浓雾中,极容易被分割包围。
他倒是不惧,但他必须确保沈清宁万无一失。
沈清宁冷静地感知着外面的气息。
她很快做出了判断:
除了正在拍窗的这个妇人是成了气候的“恶鬼”,其余藏在树后的,不过是些只能靠阴气伤人的低阶“怨魂”。
数量虽多,但不足为惧。
沈清宁的余光,极其自然地扫过身旁的苏晏舟。
车厢昏暗的光线下,这个男人依然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西装没有一丝褶皱,气场强大而冷酷。
但沈清宁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苏晏舟那双深邃的眼底,有着一抹极难察觉的乌青。
他刚才剥橘子时,指尖有极其轻微的颤抖。
从拍卖会开始到现在,这一路走来,他几乎没有怎么正儿八经的休息过。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
毕竟,人家堂堂苏三爷,好面嘛~
他现在看着杀气腾腾,实则不过是在强撑。
“咔嚓!”
车窗玻璃上的裂纹再次扩大,一块碎玻璃掉落在车厢里。
恶鬼的黑甲,已经有一寸刺穿了玻璃,带着腥臭的尸气,直逼司机的后脑勺。
苏晏舟眼神一凛。
他准备推开车门,强行清场。
就在他即将下车的刹那。
一只微凉的、柔软的手,突然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没有用多大的力气,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轻轻将他的手压了下去。
苏晏舟愣住了。
他转过头,错愕地看着身旁的女人。
沈清宁两人对视,
然后快速的越过苏晏舟的肩膀,目光死死锁定窗外那张狰狞的鬼脸。
似是故意躲开,但能明显感觉出来,语气有些不自然了!
“你歇着.....”
她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苏晏舟一眼:
“我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