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荒野土路,坑洼不平。
一辆挂着军方特别通行证的旧式吉普车,在漆黑的夜色中颠簸前行。两道昏黄的车头灯像两把生锈的剪刀,勉强切开前方浓稠的夜幕。
车厢里充斥着劣质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以及老旧减震弹簧发出的“吱呀”声。
但在后座,却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与这荒野格格不入的橘子清香。
苏晏舟靠在有些掉皮的真皮座椅上,修长的双腿随意地交叠着。他的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客栈顺出来的青皮橘子。
大拇指的指甲轻轻掐破橘皮,汁水溅出微弱的雾气。
他剥得很慢,也很仔细。
剥掉外皮后,他又耐心地将橘瓣上那些白色的橘络一根根剔除干净,直到露出饱满晶莹的果肉。
他将剥好的橘瓣递向左侧。
沈清宁偏着头,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枯树影子上。
她没有转头,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接过那瓣橘子,送入口中。
动作熟练得仿佛两人已经重复过成百上千次。
“两位老板,这橘子酸不?”
负责开车的司机是个三十出头的东北汉子,生得膀大腰圆,穿着一件油乎乎的羊皮袄。
他一边打着方向盘避开路上的深坑,一边憨笑着搭话。
“还行。”
苏晏舟将第二瓣剥好的橘子递过去,顺口问道,
“老哥,客栈那个掌柜,平时生意挺红火?”
提到掌柜,司机脸上的憨笑变成了实打实的感激。
“红火啥呀,那破地方十天半个月见不着几个活人。”
司机叹了口气,
“不过掌柜的是个大善人。前年奉天闹饥荒,要不是掌柜的赏我这口饭吃,让我给他跑跑腿、送送客,我家里那口子和两个小崽子,早就饿死在街头了!”
苏晏舟眼底闪过一丝微光,状似无意地继续问:“那他平时都让你送些什么客?去哪?”
司机挠了挠后脑勺,憨厚地笑了两声:
“这咱就不知道了。咱是个粗人,掌柜的给钱,安排啥咱干啥。他让我闭嘴开车,我就绝不多问半句。在这条道上混,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长。”
苏晏舟和沈清宁对视了一眼。
心照不宣。
这个司机只是“风媒”庞大情报网中最外围、最边缘的一个工具人。
他甚至连自己老板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再问下去,也榨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下来。
只有轮胎碾压碎石的声响。
司机透过车内的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
昏暗的光线下,那个年轻男人,正把最后一瓣橘子递给旁边的漂亮女人。
男人眼角的余光一直黏在女人身上,那种眼神,司机太熟悉了。
出于东北汉子的热心肠,司机咧开嘴,打破了沉默:“我看两位,应该刚结婚不久吧?还没要孩子?”
这句话一出。
沈清宁正在咀嚼的动作,硬生生停住了。
她咽下嘴里的橘子汁,下颌线瞬间绷紧。
那张向来清冷、仿佛泰山崩于前都不会变色的脸庞上,耳根处竟然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红晕。
她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司机的后脑勺,刚准备开口反驳。
“老哥好眼力啊。”
苏晏舟抢先一步开了口。
他不仅没有否认,反而将身体往沈清宁那边倾斜了半寸,嘴角疯狂上扬,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黏糊劲儿:“是啊,刚成亲没多久。内人脸皮薄,让老哥见笑了。”
司机哈哈大笑,方向盘拍得震天响:“这有啥不好意思的!俺也是过来人,懂,都懂!小两口出门在外,互相照应着点!”
沈清宁的呼吸沉了半拍。
她没有说话。
但在前排司机看不到的座椅下方,沈清宁抬起穿着硬底皮靴的右脚,精准无比地踩在了苏晏舟一尘不染的定制皮鞋上。
鞋跟用力,狠狠一碾。
苏晏舟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脸上的笑容不仅没有收敛,反而笑得更加灿烂了。
他甚至反手一把握住了沈清宁放在膝盖上的左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像是在安抚一只炸毛的猫。
沈清宁用力抽了抽手,没抽动。
碍于前面还有外人,她只能冷着脸,任由他握着,视线重新投向窗外。
玩笑过后,车厢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但司机的脸色,却在看清前方的路标后,渐渐变得凝重起来。
“不过,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司机收起了憨笑,声音压低了几分,“两位老板,你们真不该接这趟活儿。那地方……去不得。”
沈清宁没有回头,冷声问:“此话怎么说?”
司机咽了口唾沫,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骨节泛白:“听说啊,俺也只是听说。那‘鬼泣谷’里,有鬼。”
苏晏舟挑了挑眉:“荒郊野岭,死过几个人,有几只孤魂野鬼也正常。”
“不是那种普通的鬼!”
司机急了,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去年冬天,也不知道是哪个军阀手底下的一个排,三十多号带着长枪短炮的兵,进去剿匪。结果您猜怎么着?”
司机顿了顿,仿佛在回忆什么极其可怕的画面。
“第二天,剿匪的兵没出来。外围的巡逻队进去找,结果在谷口的一片枯树林里,看到了三十多套军装。”
“军装整整齐齐地挂在树杈上,连武装带的铜扣都没解开。
但是……里面的人没了。
连一滴血、一根骨头都没留下!
就像是……人凭空从衣服里蒸发了一样!”
车厢里的温度,似乎随着司机的讲述,下降了两度。
“还有前年。”
司机继续说道,声音有些发颤,
“一个老采药客,不信邪,非要进去采什么灵草。他倒是活着出来了。但他回到镇上的时候,坐在戏台子正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镰刀。”
“他一边笑,一边用镰刀,把自己的脸皮……硬生生给剥了下来!周围的人拉都拉不住。他一边剥,还一边喊着‘好痒,好痒’……”
司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往下说了。
沈清宁静静地听着。
空军装。剥脸皮。
这绝不是普通的孤魂野鬼能干出来的事。
这是极阴之地孕育出的高阶邪祟,甚至,已经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规则”。
“两位老板,马上到地界了。”
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吉普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再往前,车开不进去了。俺只能送你们到这儿,剩下的路,你们得自己当心。”
就在司机准备靠边停车的瞬间。
前方的荒野中,毫无征兆地涌起了一阵极其浓烈的白色大雾。
这雾气来得太快,太诡异。
它不像是自然界中随风飘散的雾,更像是一堵厚实的、由无数白色棉絮堆砌而成的墙,贴着地面,以一种排山倒海的姿态,瞬间将整辆吉普车吞没!
能见度,在半秒钟内降至为零。
吉普车那两道昏黄的车头灯,打在白雾上,连半米都穿不透,光线被死死地压制在车头前。
“奇了怪了!”
司机大惊失色,猛地踩死刹车,
“这地方干冷干冷的,连个水泡子都没有,怎么会突然起这么大的雾?!”
“嘎吱!!!”
极其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车底炸响。
吉普车的四个轮胎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抱住,在泥地上拖拽出四道深深的沟壑。
紧接着,引擎盖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哀鸣。
“噗嗤、噗嗤……”
发动机剧烈地抖动了两下,彻底熄火。
车头灯闪烁了几下,也随之熄灭。
整辆车,陷入了绝对的黑暗与死寂之中。
只有车窗外,那浓得化不开的白雾,在月光的折射下,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惨白。
车厢内的温度,在熄火的瞬间,呈断崖式下跌。
苏晏舟呼出的一口气,直接在空气中变成了白色的冰雾。车窗玻璃的边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结出了一层细密的冰花。
“真他娘的倒霉!”
司机搓了搓冻僵的双手,嘴里骂骂咧咧,“肯定是火花塞受潮了,或者是底盘卡到了什么树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解开身上的安全带,左手摸向车门的把手。
“两位老板在车里坐着别动,俺下去看看底盘……”
就在司机准备开车门的刹那。
一只冰冷的手,从后座猛地伸出,死死按住了司机的右肩。
力道极大,捏得司机的肩胛骨发出一声脆响。
司机痛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回过头。
黑暗中,他看不清沈清宁的脸。但他能感觉到,那双盯着车窗外的眼睛,锐利得像是在黑夜中出鞘的刀锋。
“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