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的死寂，被青云子那句“能救”硬生生劈开。
张廷勋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穿着灰布道袍的老头，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着，却因为喉咙里卡着血沫，发不出一丝声音。
青云子很享受这种被手握重兵的军阀仰望的感觉。
他没有立刻给出答案。
而是慢条斯理地站直了佝偻的脊背，抬起干枯的手，捋了捋下巴上那撮稀疏的山羊胡。
他闭上眼睛，拿足了玄门高人的做派，故意拖长了音调：
“大帅，您这咒法虽然凶险霸道，但古籍有云，天地生生不息，凡绝地必有一线生机。只要能寻得那……”
“咔哒。”
一声极其清脆、冰冷的金属机括声，硬生生切断了青云子的长篇大论。
张景耀不知何时已经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大拇指拨开保险，枪管带着外面带进来的寒气，死死顶在了青云子的下巴上。
枪口的力道极大，顶得青云子不得不踮起脚尖，被迫仰起头。
“你他妈说话，能不能别大喘气？”
张景耀年轻的脸上满是戾气，“再绕弯子，老子先让你没生机！”
下巴上传来的冰冷触感，瞬间击碎了青云子苦心营造的高人滤镜。
他对方不会开火，只是这个臭脾气！
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连连摆手，语速加快，也不绕弯子了：“九死还魂草！是九死还魂草！少帅息怒，枪走火啊！”
张景耀没有移开枪口，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只要找到这株草，熬成汤药服下。不仅能拔除大帅体内残留的死气咒法，还能固本培元、延年益寿！这是唯一的解法！”
“去哪找？”张景耀逼问。
青云子的脸色变了变，面露难色，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几分：“关外，极阴之地……‘鬼泣谷’。”
听到这个地名，张廷勋靠在沙发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地方，终年不见天日，瘴气遮天。”
青云子看着张景耀手里的枪，硬着头皮解释，
“最要命的是，谷底是前朝的万人坑，里面养出了些极其可怕、不干净的东西。
寻常军队进去，枪炮根本不管用，就是白白送死。”
“放屁！”
张景耀怒骂，
“老子一个炮兵营推过去，什么牛鬼蛇神炸不平？”
“景耀，把枪收了。”
张廷勋终于顺过气来。
他用手帕擦去嘴角的血迹，声音虽然虚弱，但军阀的威严依旧。
张景耀咬了咬牙，狠狠瞪了青云子一眼，将手枪插回枪套。
张廷勋看着青云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像刀子一样刮在老道士脸上：
“既然军队进不去，你提这茬，是想让本帅等死？”
“大帅明鉴，老夫绝无此意！”
青云子赶紧弯下腰，顺势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大帅府的兵对付不了邪祟，但老夫有几位同门师兄，常年在深山闭关，手段通天。
若由他们出马，进鬼泣谷取药，犹如探囊取物！”
说到这里，青云子停顿了一下。
他搓了搓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干瘪的脸上挤出一个极其市侩的干笑：
“只是……我那几个师兄脾气古怪。
而且最近道观年久失修，连大殿的瓦片都漏雨，香火实在是不景气。
若想请他们出山去鬼泣谷搏命，恐怕得……”
“老东西，你敢趁火打劫？！”张景耀勃然大怒，手再次摸向枪柄。
“慢着。”
张廷勋抬起手，制止了义子。
他靠在真皮沙发上，胸腔里又发出一阵沉闷的咳嗽。
但在这副残破的躯壳下，那颗属于枭雄的大脑，却在疯狂地运转。
太乙山已经撕破脸了。
大帅府现在最缺的，就是能抗衡太乙山的玄门力量。
如果青云子的师兄真有本事，花点钱把他们彻底绑在大帅府的战车上，不仅能救自己的命，还能多一张制衡玄机子的底牌。
一箭双雕。
张廷勋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青云子脸上：“你那几个师兄，比之太乙山那几个老家伙，如何？”
青云子一听有戏，立刻拍着干瘪的胸脯打包票：“大帅放心！绝对只强不弱！若非我那几位师兄不喜名利、不争虚名，这北方玄门，哪轮得到太乙山一家独大！”
当然这里边有青云子吹的成分！
张廷勋没有立刻答应。
他太了解人性了。
“既然有这等通天彻地的本事。”
张廷勋冷冷地旁敲侧击，语气中透着多疑的试探，“为何在江湖上默默无闻？甚至沦落到连道观都修不起的地步？”
青云子苦笑了一声，叹了口气：“大帅有所不知。我那几位师兄，是真正的痴迷修道，性格孤僻得很。
早年间下山，因为看不惯那些权贵的做派，得罪了不少人。”
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
“而且，他们自诩名门正派，不屑于像太乙山那样，打着法器的幌子走私烟土敛财。
这不，前几天还写信给我，想借几块大洋买瓦片修屋顶呢。”
张廷勋听完，眼底的疑虑彻底打消。
不怕你贪财，就怕你无欲无求。
只要有弱点，只要缺钱，就能被他张廷勋捏在手心里。
“好！”
张廷勋猛地一拍沙发扶手。
这一下用力过猛，让他又咳出了一口血沫，但他毫不在意。
他盯着青云子，展现出了一方军阀的绝对财力与霸气：
“钱，从来不是问题！你立刻传信给他们！”
张廷勋竖起一根手指，眼神狂热：
“只要他们能把‘九死还魂草’带回来，救我一命。
我张廷勋出资，给他们重新装修道观！要多少香火，我大帅府包了！”
青云子大喜过望，整个人激动得直哆嗦。
“大帅一言九鼎！老夫这就去办！”
青云子毫不迟疑，直接咬破自己的左手食指。
他快步走到书房的窗前，推开玻璃窗。刺骨的寒风灌进来，吹得他灰布道袍猎猎作响。
青云子以指血为引，在半空中飞快地画了一道繁复的符文。
“疾！”
随着他一声低喝，半空中的血色符文“轰”的一声燃烧起来，化作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燃烧着赤红色火焰的飞鸟。
火鸟在窗外盘旋了半圈，发出一声清脆的啼鸣，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扎进奉天城外漆黑的夜幕中，直奔深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