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大帅府,深夜。
书房顶部的十二头水晶吊灯全部亮着,将这间宽敞的屋子照得纤毫毕现。
但屋里的温度,却冷得像个冰窖。
红木大案上,扔着一份揉皱的电报纸。
纸张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手印,那是发报的暗探拼死送回来的最后一点痕迹。
“全死了。”
张廷勋站在书桌后,盯着那张电报纸。
他没有穿军装,身上只披着一件黑色的绸缎睡袍。
“孤狼带的队。”张廷勋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喉咙里含着一块碎玻璃,“连个全尸都没留下。被人用剑气劈成了两截,还有两个被活活烧成了焦炭。”
站在书桌前方的张景耀低着头,马靴踩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连大气都不敢喘。
“砰!”
毫无征兆地,张廷勋双手猛地掀翻了面前那张红木大案!
“哗啦!”
桌上的端砚、湖笔、还有那只价值连城的宋代青花瓷瓶,统统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墨汁溅在张景耀的军裤上,洇开一片漆黑。
“妈的!果然!”
张廷勋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额头上的青筋如同蚯蚓般暴起,指着太乙山的方向发出一声狂吼,
“那群老牛鼻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老子活!他们一直在盯着我!”
他像个困兽一样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皮拖鞋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咔嚓”声。
“什么狗屁合作!什么利益共同体!都是演给老子看的!他们派那三个小道士下山,根本不是为了找钱,就是冲着老子来的!”
怒火攻心。
张廷勋猛地停下脚步,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紧接着,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一股难以遏制的痒意从肺管深处直冲气管。
“咳……咳咳咳!”
张廷勋弯下腰,双手死死撑住膝盖,爆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
那声音极其沉闷,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铁锯正在他的肺叶里来回拉扯。
“父亲!”
张景耀脸色大变,一步跨过满地狼藉,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张廷勋。
张廷勋一把推开义子,从睡袍口袋里扯出一块雪白的丝绸手帕,死死捂住嘴。
咳嗽声持续了整整半分钟,直到他连腰都直不起来,才勉强停下。
张廷勋喘着粗气,缓缓将手帕从嘴边移开。
刺眼的白炽灯光下,雪白的丝绸上,赫然是一大滩浓稠的、发黑的血块。
一股类似于死鱼腐烂的腥臭味,瞬间在冰冷的书房里弥漫开来。
张景耀看着那滩黑血,瞳孔猛地收缩。
“青云子!滚进来!”
张景耀冲着书房外厉声怒吼。
书房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
穿着灰布道袍的玄门顾问青云子快步走入。
他没有废话,直接走到张廷勋身边,伸出干枯的食指和中指,精准地扣住了张廷勋的寸关尺。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墙上的西洋座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
青云子的眉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搭在张廷勋腕部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冷汗顺着老道士的鬓角滑落,砸在张廷勋黑色的睡袍上。
“大帅……”
青云子松开手,后退了半步,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您的生命力……正在流逝。”
张廷勋靠在张景耀的身上,死灰色的嘴唇微微颤动:“说人话。”
“这不是病。”
青云子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死死盯着张廷勋手帕上的那滩黑血,
“大帅,您是中了某种极其高深的咒法,或者是被人下了绝命的蛊。”
“老夫刚才用真气探查了您的奇经八脉。
您的体内,并没有蛊虫的实体,也没有咒印的残留。这说明……”
青云子咽了口唾沫,眼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惧,“对方的手法极高。他在下完手后,直接拔出了‘引子’。但咒杀的效果,却像毒液一样,永远地留在了您的体内,正在一点点抽干您的生机。”
“若无解法……”青云子低下头,不敢去看张廷勋的眼睛,“大帅,您……命不久矣。”
“放屁!”
张景耀勃然大怒,手里的配枪直接顶在了青云子的脑门上,
“你个老神棍,平时拿大帅府的钱,现在连个咒都解不了?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毙了你!”
“景耀……把枪放下。”
张廷勋的声音很虚弱,但依然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景耀咬着牙,狠狠收回枪,转头冲着太乙山的方向破口大骂:
“肯定是那群牛鼻子干的!父亲,他们这是在逼您交出那件东西!我这就去调炮兵团,把金顶给平了!”
张廷勋没有理会义子的叫嚣。
他推开张景耀的搀扶,跌坐在书房那张宽大的真皮沙发上。
他的呼吸很浅,眼神阴鸷得可怕。
张廷勋的右手,下意识地探入睡袍的衣襟,隔着一层薄薄的里衣,按在了胸口的位置。
那里,贴身挂着一个用金线缝制的锦囊。
锦囊里,装着一颗只有龙眼大小的“翠绿珠子”。
这是他前段时间,从关外那伙盗墓贼手里截获的“绝世异宝”。
自从太乙山回来之后,他总觉得心神不宁,越发烦躁多疑,总觉得有人要害他。
为了防止东西被太乙山的暗探偷走,他干脆将这颗珠子贴身携带,连睡觉都不摘下。
隔着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颗珠子散发出的微弱凉意。
每当暴躁的时候,珠子的凉意,都会让他冷静,这也让他断定,这个珠子是“绝世异宝”。
他根本没有会去想,自己现在的状态是因为珠子的原因!
张廷勋的脑海里,一条自认完美的逻辑链再次闭环。
“太乙山……果然已经察觉了。”
张廷勋在心里疯狂地盘算着。
这诡异的咒法,就是玄机子那个老狐狸下达的最后通牒。
交出珠子?在没弄清楚珠子的作用前,还不不妥。
此宝肯定不凡,要不太乙山那群家伙怎么可能如此想得到!
张廷勋的腮帮子咬得死紧。
交出去,他就彻底失去了和太乙山抗衡、甚至称霸北方的底牌。
而且,以玄机子的狠辣,交出东西后,自己也未必能活命。
不交?
这咒法正在抽干他的命。
更让他感到绝望的,是前段时间探子拼死送回来的情报。
毕竟如果真的动手,他得做到早有准备!
但结果却是.....
太乙山的后山禁地里,存放了数十具僵尸!
那些怪物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一旦彻底撕破脸,他手底下的几万大军,在那种非人的力量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闭嘴!”
张廷勋猛地抬起头,冲着还在叫骂的张景耀厉声呵斥。
这一声怒吼耗尽了他仅存的力气,他又剧烈地喘息起来。
“不能赌……”
张廷勋死死抓着沙发的扶手,指甲几乎要抠进真皮里,
“我不能拿全城人的命,去赌那群老怪物的仁慈。
火炮……炸不死那些不喘气的东西。”
书房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一代枭雄,手握重兵的奉天大帅,此刻就像是一个被逼到悬崖边缘的死囚,满脸都是灰败的死气。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中。
一直沉默不语的青云子,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看张廷勋,而是快步走到那块掉落在地上的雪白丝绸手帕前。
老道士蹲下身,从袖口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银针,极其小心地探入那滩发黑的血块中。
银针拔出。
针尖已经变成了漆黑色,但在黑色的边缘,却隐隐泛着一丝极其诡异的幽绿色光芒。
青云子浑浊的老眼猛地一亮,眼底爆发出一种近乎狂热的精光。
他猛地站起身。
原本佝偻的脊背瞬间挺直,那副唯唯诺诺的玄门顾问做派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成竹在胸的狂傲。
“大帅莫慌!”
青云子捏着那根银针,转过身,直视着沙发上奄奄一息的张廷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掷地有声:
“还好发现得及时。这咒法虽然阴毒霸道,但老夫……”
青云子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一字一顿:
“能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