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动静!
“来了~~~”
月光顺着屋顶的破洞漏下来,像一把生锈的铡刀,将庙内昏暗的空间劈成两半。
一半照着供桌上那个敞开的黑色皮箱,黄澄澄的金条在冷光下泛着诱人的色泽;
另一半,照着坐在门槛内侧的祁书桓。
他的手里,拿着半只烧鸡。
手指撕下一块油亮的鸡腿肉,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
咀嚼的动作极轻,没有发出任何粗鄙的声响。
在这座漏风的破庙里,他吃烧鸡的姿态,优雅得像是在法租界最高档的西餐厅里品尝牛排。
“砰!”
本就摇摇欲坠的半扇木门被一脚踹飞,砸在院子里的枯草堆上。
三道青色的身影带着满身煞气,跨过门槛。
走在最前面的灵剑,手里的玄铁重剑还在往下滴着暗红色的血。
左侧的灵符脸色惨白,右臂草草缠着绷带,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料。右侧的灵煞则满脸阴沉,周身的寒气让破庙的温度再次降了冰点。
此刻,他们顺着寻骨罗盘的指引,终于堵住了这个罪魁祸首。
但眼前的画面,却让三人同时愣住了。
没有严阵以待的埋伏,没有惊慌失措的逃窜。
那个炸了太乙商会、洗劫了半数军饷的狂徒,正坐在门槛边,悠哉游哉地吃着烧鸡。
“就是你这狗东西,炸了商会?!”
灵符最先反应过来。
他死死盯着祁书桓,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扭曲。
要不是因为他,自己胳膊也不会受伤!
虽然用治愈符进行了治疗,但治标不治本,痛疼还是有的!
祁书桓连眼皮都没抬。
他咽下嘴里的鸡肉,将剩下的半只烧鸡放在旁边的干净油纸上。
随后,他从马甲口袋里抽出那方纯白的丝帕,一根一根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油脂。
“炸个装满大烟和黑钱的茅坑而已。”
祁书桓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仿佛在谈论今晚的月色,“值得你们这么大惊小怪?”
“找死!”
灵煞怒喝一声,周身阴气暴涨,脚下的青砖瞬间结出一层白霜。
“别让他跑了!”
灵符用左手从怀里抽出四张黄符。
他手腕一抖,四张符纸如同飞镖般射出,精准地贴在破庙的四面墙壁上。
“画地为牢,封!”
黄符无火自燃,化作四道淡金色的光幕,首尾相连,将破庙的门窗死死封住。
退路被彻底切断。
看着两人如临大敌的举动,祁书桓依旧坐在原地。
他将擦过手的丝帕叠好,放在旁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看来玄机子这老狗,光教了你们本事。”
祁书桓抬起头,隔着镜片,目光扫过三人,“没教你们怎么做人啊。”
“放肆!敢辱骂掌教……”
灵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只横伸过来的手臂硬生生打断。
是灵剑。
从跨进破庙的那一刻起,灵剑的视线就一直死死钉在祁书桓的脸上。
起初是愤怒,接着是疑惑,而当祁书桓抬起头,用那种似笑非笑、却透着刻在骨子里的睥睨眼神看过来时,灵剑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那张脸,那个语气,还有那种视天下人如无物的气场。
记忆深处,一扇尘封了五年的大门轰然洞开。
那个曾经站在太乙山金顶,单手压得整个内门三千弟子抬不起头的神话;
那个被所有年轻弟子视为不可逾越的高山的男人。
灵剑握着重剑的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是……是你?!”
灵剑的声音劈了,带着三分不可置信,和七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敬畏。
祁书桓微微偏过头,眼镜的边缘折射出一道冷光。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灵剑。
“哦?”
祁书桓轻笑了一声,
“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灵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骇。
他转过身,伸手拦住准备动手的灵符和灵煞。
“师兄,你干什么?!”灵符急了。
“闭嘴!”
灵剑厉喝一声,随后转过头,看着祁书桓,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您应该是,玉尘子师兄?”
“玉尘子”
三个字一出。
破庙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灵符和灵煞大惊失色。
他们入门晚,没见过祁书桓的真容,
但“玉尘子”这个名字,在太乙山就是一个禁忌。
“他就是那个叛徒?!”
灵符瞪大了眼睛,指着祁书桓,脱口大骂,“那个为了一个凡人妖女,自毁道基,妄图颠覆太乙山的欺师灭祖之徒?!”
“妖女”二字落下的瞬间。
破庙内原本因为“画地为牢”符而升起的淡金色光芒,猛地黯淡了下去。
祁书桓嘴角的笑意,消失了。
他缓缓站起身。
“叛徒?”
祁书桓看着灵符,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我倒是想听听,怎么就变成叛徒了。还有……”
他向前迈出半步。
“你刚才,说她是什么?”
被那双眼睛盯着,灵符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气,直逼脑门。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灵剑的身上。
灵剑察觉到了异样。
“你俩无需害怕,当年他已经被师傅,长老们废除了修为!”
灵剑深吸一口气,对于眼前的男人,他真的不想动手。
他决定打感情牌。
“师兄,息怒。”
灵剑将重剑插在地上,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当年我刚上山时,一直将您视为偶像。
您是太乙山百年不遇的天才,本该继承大统,却为了一个凡人误入歧途。”
他看着供桌上的皮箱,语气中带上了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
“师兄,苦海无边。您今天炸了商会,已经铸成大错。
但只要您现在交出金条,跟我回金顶,在祖师爷的神像前磕头认错,洗心革面。”
灵剑挺直了脊背,仿佛自己是掌握生杀大权的判官:
“师傅念在旧情,一定会法外开恩,留您一条性命的。这是您最后的机会。”
安静。
破庙里死一般的安静。
祁书桓看着灵剑那副大义凛然、自我感动的嘴脸,突然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紧接着,一阵极其嘲弄的大笑声,从他喉咙里溢了出来。
“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破庙里回荡,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祁书桓笑得连眼泪都快出来了。他抬起手,用拇指抹去眼角的生理性泪水,重新看向灵剑。
“留我一命?”
祁书桓的眼神像是在看三只可怜的虫子,“玄机子那老狗,配吗?”
他指着供桌上的皮箱,字字诛心:“你们这群靠着走私大烟、吸食民脂民膏养出来的废物,也配跟我提‘认错赎罪’?”
“当年我能单手压得你们整个内门抬不起头。如今,你们以为拿了几张破符,学了几手三脚猫的剑法,就能在我面前装救世主了?”
祁书桓的语气中透着极致的蔑视,将太乙山最后一块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们,算什么东西。”
灵剑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自以为是的“宽宏大量”被踩在脚下狠狠摩擦,偶像的滤镜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恼羞成怒。
“既然你冥顽不灵!”
灵剑猛地拔出地上的重剑,剑锋直指祁书桓,太清罡气轰然爆发,“那就别怪师弟们不念旧情了!”
“一个修为被废的蠢货而已!你有什么资本让你这么嚣张?”灵煞不屑!
“师兄,跟一个欺师灭祖的叛徒讲什么废话!”灵符用左手夹出三张雷符,眼中满是怨毒,“杀了他!拿他的人头回去领赏!”
灵煞也抽出了腰间的短刀,阴气封锁了祁书桓的左右两侧。
三道杀机,死死锁定了站在供桌前的男人。
面对三人的围攻之势,祁书桓没有拔出任何武器。
他甚至连防御的姿态都没有摆出。
他只是将双手,极其随意地插进了西装的裤兜里。
祁书桓微微偏过头,看了一眼被灵符的“画地为牢”符死死封住的破庙大门。
淡金色的光幕,不仅封死了他的退路,也完美地封死了这三个蠢货的生门。
他转过头,看着杀气腾腾的三人。
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恶鬼般的微笑。
“好啊。”
祁书桓的声音在破庙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期待,
“那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怎么对我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