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城法租界,冬夜。
干冷,无风。
惨白的月光像一层化不开的霜,铺在“太乙商会”气派的西洋建筑穹顶上。
前院,三尊两层楼高的纯铜三清神像宝相庄严。
海碗粗的线香在青铜鼎里静静燃烧,檀香的烟气缭绕着神佛低垂的眉眼,透着一股普度众生的慈悲。
一墙之隔的后院,却是另一番气味。
几辆蒙着厚重黑帆布的道奇卡车停在暗处。
七八个穿着灰布道袍的管事,正压低声音,指挥着一群赤着上身的苦力往车上搬运沉重的樟木箱。
木箱表面,交叉贴着印有太乙山八卦图腾的“法器”封条。
但随着木箱的搬动,檀香味被彻底撕裂。
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是刺鼻的枪油味,以及生大烟膏子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腻恶臭。
这就是太乙山。
高高在上的北方玄门魁首,靠着走私军火与烟土,供养着金顶之上那三千名满口清静无为的内门弟子。
后巷的青石板路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哒、哒、哒。”
皮鞋的硬底敲击着结冰的路面,节奏平稳得像是一座精准的座钟。
祁书桓从巷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没有一丝褶皱的深灰色暗纹西装,外面披着同色系的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后的桃花眼半垂着,视线落在右手把玩的那枚银元上。
银元在修长的指节间翻滚,发出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他踩着惨白的月光,闲庭信步般走向商会后门。
“什么人?商会重地,滚远点!”
守在后门暗哨里的两个持枪护院发现了异样。
其中一人拉动枪栓,枪口从沙袋后探了出来。
祁书桓没有停步。
他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两个护院一眼。
左手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一搓。
“嗤。”
两缕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深紫色电弧,如同吐信的毒蛇,贴着地面的阴影瞬间窜出。
【阴煞紫雷】。
没有雷声,没有火光。
那两缕紫雷精准地缠上了两个护院的脖颈。
极寒的尸气与霸道的雷法在接触皮肉的刹那,直接碳化了他们的声带和颈动脉。
两个护院连扣动扳机的力气都被抽干,眼球暴突,软绵绵地瘫倒在沙袋上。
脖子上只留下一道焦黑的细线。
祁书桓跨过门槛,走进了后院。
一个正在清点账目的道袍管事听到动静,猛地回过头。
“敌……”
那个“袭”字还没出口,祁书桓已经到了他面前。
管事下意识地拔出腰间的枪。
祁书桓微微侧身,西装的下摆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完美避开了枪口。
与此同时,他右手两指夹着一把银色小刀,顺势在管事的咽喉处轻轻一抹。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为情人整理衣领。
滚烫的鲜血呈扇形喷涌而出,溅在旁边贴着“太乙法器”的木箱上。
祁书桓早已退开半步。
他从马甲口袋里掏出一块纯白色的丝帕,仔细地擦拭着银刀上的血迹。西装上,连一滴血沫都没有沾上。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五分。
刚刚好。
接下来的半炷香时间里,太乙商会的后院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无声的屠戮。
祁书桓穿梭在卡车与木箱之间。
他的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到了极致,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激烈的打斗。
银刀、紫雷、甚至是一片随手摘下的枯叶,在他手里都变成了收割生命的死神镰刀。
当最后一个护院捂着被切开的喉咙倒在卡车轮胎旁时,整个后院只剩下苦力们压抑到极点的颤抖喘息声。
祁书桓没有杀那些苦力。
他径直走向商会地下的重型金库。
金库的门是德国造的,半尺厚的精钢,配着复杂的机械密码锁。
祁书桓站在门前,伸出右手,按在锁芯的位置。
掌心之中,暗紫色的雷光骤然大盛。
“滋滋滋~~~”
刺耳的金属熔化声响起。
足以抵挡炸药爆破的精钢锁芯,在阴煞紫雷的极度高温下,化作一滩通红的铁水流淌下来。
祁书桓推开厚重的铁门。
金库内,黄澄澄的金条堆积如山,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令人疯狂的色泽。
但祁书桓的眼神毫无波澜。
他将手里提着的黑色皮质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他没有去碰那些笨重的金条,而是有条不紊地拉开内侧的保险柜,将里面最轻便、价值最高的不记名花旗银行本票、成捆的英镑,以及十几根大黄鱼,整齐地码放进皮箱里。
这些,将是他后续招兵买马、彻底颠覆太乙山的复仇启动资金。
就在他准备合上皮箱时,目光扫过了桌角的一本黑色封皮账册。
祁书桓拿起账册,随手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交易流水。
其中最频繁、数额最大的一笔交易对象,赫然写着三个字:张廷勋。
太乙山用道家法器做掩护,将关外的烟土运进来,再把德国造的军火卖给张廷勋。
祁书桓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度冰冷的弧度。
他将账册卷起,一并塞进皮箱。
随后,他打开了带来的另一个稍大的皮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二十块德制高爆炸药,以及连接好的定时引信。
祁书桓将炸药取出,精准地安放在金库的四根承重柱上,剩下的,则全部堆在了隔壁存放军火和烟土的仓库墙根下。
做完这一切,他定好引信。
五分钟。
临走前,祁书桓停下了脚步。
面对着金库雪白的墙壁。
手臂挥舞。
地上的血在墙壁上拖拽出刺目的红痕。
他画了一个巨大的太极图。
但,是倒挂的。
阴阳颠倒,违逆天道。
鲜血顺着墙壁往下流淌,像是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泪。
在倒悬的太极图旁边,祁书桓用遒劲有力的笔触,写下了六个大字:
【太乙山,血债血偿】
最后一笔落下,指尖的鲜血刚好耗尽。
他提起装满财富的皮箱,转身走上石阶。
走出商会大门,法租界的街道空旷无人。
惨白的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祁书桓停下脚步。
他单手提着皮箱,另一只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根香烟,咬在嘴里。
“嚓。”
火柴划燃。
橘黄色的火苗跳跃着,点燃了烟丝。
祁书桓深吸了一口,肺部被辛辣的烟雾填满。
就在他甩灭火柴的那个瞬间。
“轰!!!”
一声震动半个奉天城的连环巨响,在身后轰然炸开!
地下金库的承重柱被炸断,紧接着,隔壁仓库里的军火被殉爆。
巨大的冲击波掀翻了太乙商会气派的西洋穹顶。
冲天的火光如同愤怒的火龙,瞬间吞噬了前院那三尊悲悯的三清神像。
爆炸产生的气浪夹杂着碎砖和玻璃渣,向四周疯狂席卷。
整条街道被映照得亮如白昼。
祁书桓没有回头。
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他只是微微仰起头,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圈。
任凭身后的火光将他的大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他提着皮箱,一步一步,从容地隐入了街道尽头的黑暗之中。
……
同一时间。
太乙山,金顶。
掌教天师玄机子正盘膝坐在三清殿的蒲团上,闭目打坐。
突然,他心头一阵毫无征兆的剧烈悸动。
气海内的纯阳罡气竟然出现了一丝紊乱。
玄机子猛地睁开眼,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惊疑。
“砰!”
三清殿厚重的木门被撞开。
一名内门弟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大殿,道冠歪斜,脸色惨白如纸。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凄厉得变了调:
“掌教!出事了!出大事了!”
玄机子眉头紧锁,沉声喝道:“慌什么!成何体统!”
“奉天……奉天法租界的商会……没了!”
弟子浑身抖得像筛糠,额头死死磕在青砖上,“地下金库被洗劫一空,军火和烟土全被炸了!商会上下三十六口人,全被抹了脖子!”
玄机子猛地站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
“谁干的?!”
“不知道……没留下活口……”弟子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了,“但……但那人在金库的墙上,用血画了一个倒挂的太极图……”
“还留了六个字……”
“太乙山,血债血偿!”
“咔嚓。”
玄机子手中握着的那柄极品羊脂玉如意,瞬间被捏成了粉末。
玉屑顺着他的指缝簌簌落下。
玄机子死死盯着大殿外漆黑的夜空,脸上的仙风道骨荡然无存,铁青的肌肉剧烈抽搐着。
“倒挂太极……”
玄机子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杀意:
“到底是谁……要跟我们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