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山殿门外。
张廷勋没有按规矩在山门外下马步行。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将官呢子大衣,肩头的金星在长明灯下泛着冷光。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全副武装的精锐警卫连。
张廷勋大步跨过门槛,径直走到大殿正中央的紫檀木茶几前。
“啪!”
他戴着白手套的右手猛地拍下。
三张带着浓重显影药水味的黑白照片,被重重砸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化为废墟的太乙商会,以及那面残存的白墙上,用鲜血画就的倒挂太极图和那六个大字。
“真人,张某是个粗人,不懂你们玄门的弯弯绕绕。”
张廷勋居高临下地看着端坐在蒲团上的掌教玄机子,声音像是在冰水里浸过,
“我只知道,大帅府存在你们钱庄里的半数军饷,连同我刚从德国订购的那批军火,昨晚全变成了灰。”
他倾下身,双手撑在茶几边缘,极具压迫感地逼近玄机子:
“张某今天带兵上山,就是想问问真人,太乙山到底得罪了哪路神仙,要拉着我张廷勋的家底一起陪葬?”
面对枪口和军阀的怒火,
玄机子很淡定,他早猜到张廷勋会来。
他手里的沉香念珠依旧拨得不疾不徐。
“大帅,稍安勿躁。”
玄机子缓缓提起红泥小火炉上的紫砂壶,手腕悬空,稳稳地斟了两杯极品大红袍。
滚烫的茶水注入瓷盏,没有溅出一滴。
“请。”
玄机子将其中一杯推到张廷勋面前。
张廷勋站直身体,没有碰那杯茶。
玄机子叹息了一声,那张仙风道骨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痛心疾首的悲悯:
“大帅,你我相交多年,早就是一条船上的利益共同体。
商会被毁,断的是我太乙山在凡俗的根基,对我有什么好处?”
他抬起眼,直视张廷勋的眼睛,语气诚恳到了极点:
“我的为人,大帅还不清楚吗?八仙楼死了大帅的人,紧接着商会就被炸了。
这分明是有人在暗中搅弄风云,刻意挑拨你我两家的关系。
大帅若是此时与老道生分,岂不是正中了那贼人的下怀?”
张廷勋看着玄机子那副推心置腹的模样,面部肌肉没有一丝牵扯,心里却在疯狂冷笑。
老狐狸。
八仙楼死的是大帅府的人,商会炸了,里面的人死得干干净净,死无对证。
谁知道是不是你这老牛鼻子贪得无厌,为了逼我交出关外截胡的“那件东西”,
故意演了这么一出苦肉计?
炸个空壳商会,把我存进去的军饷和金条私吞,再把脏水泼给一个莫须有的仇家。
张廷勋的拇指在武装带的铜扣上轻轻摩挲着。
玄机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借着低头的动作,眼底的阴霾一闪而过。
他同样在盘算。
张廷勋这军阀向来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八仙楼的事刚出,商会就炸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张廷勋根本不想支付下个月寿宴的“贺礼”,也不想结清那批军火的尾款,所以干脆派人炸了商会,来个死无对证,反咬一口?
两个加起来快一百五十岁的老狐狸,隔着一张紫檀木茶几,在袅袅的茶香中,将彼此的祖宗十八代都算计了一遍。
“真人的为人,张某自然是信的。”
张廷勋终于端起了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但信归信,钱没了是事实。
手底下的弟兄们要吃饭,枪炮要吃子弹。
这笔烂账,总得有个说法。”
玄机子放下茶盏,面露难色,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大帅说得是。只是……”
玄机子眉头紧锁,脸上的皱纹挤在了一起,活像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孤寡老人,
“如今商会资金链断裂,山上三千弟子的吃穿用度,顿时成了无米之炊。
下个月初八的寿宴,关内关外的同道都要来,这排场若是塌了,丢的不仅是太乙山的脸,也是大帅您的脸啊。”
他顿了顿,目光殷切地看向张廷勋:“后续的资金,只怕还要仰仗大帅,先垫付一二。度过这个难关,老道必有重谢。”
张廷勋捏着茶盖的手指猛地一顿。
瓷盖磕在茶碗边缘,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脆响。
他心里暗骂:老东西,吞了我的军饷,现在还敢反过来跟老子哭穷要钱?
张廷勋将茶杯重重磕在桌上,茶水溅落在了紫檀木的纹理中。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比玄机子还要无奈三分:
“真人啊,不是张某不仗义。您常年在山上清修,不知道山下的苦。”
张廷勋指了指门外,
“如今关外局势紧张,日本人虎视眈眈,南边的军阀也蠢蠢欲动。
用于打仗的钱,我早就砸进去了。
后续一旦开战,我手底下的兵连棒子面都吃不上,哪还有余钱垫付?”
他身体前倾,眼神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军阀的铁血手腕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当务之急,是赶紧把那个炸商会的家伙揪出来!
钱找不回来,咱们的合作……只怕很难继续了。”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警卫连的士兵们手指搭在扳机上,只等大帅一个手势,就能把这三清殿打成马蜂窝。
面对张廷勋的极限施压,玄机子没有发怒。
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阴狠。
“大帅放心。”
玄机子捻着胡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此子虽然狡猾,手段也够狠。但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动金库里的金条。”
张廷勋眼皮微抬:“哦?真人有线索?”
“太乙商会金库里的每一根大黄鱼,在入库之前,都在底部用秘法点过‘寻骨香’。”
玄机子站起身,宽大的道袍无风自动,
“这是一种无色无味的道家印记,除了我太乙山的秘法罗盘,天下无人能察觉。
只要金条还在那人手里,他就是跑到天涯海角,也无所遁形!”
张廷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没想到,这老牛鼻子竟然在钱上留了这么一手。
如果真是这样,那炸商会的,或许真的另有其人。
“来人。”
玄机子一挥拂尘。
大殿后方的屏风被推开。
三名穿着青色道袍的年轻道士,迈着毫无声息的步伐走了出来。
三人的气场极其凌厉,刚一出现,就让警卫连的几个老兵本能地握紧了枪托。
“这三人,是老道的亲传弟子。灵剑、灵符、灵煞。”
玄机子傲然地看着张廷勋,“他们已得老道七分真传。由他们三人下山,诛杀此子、追回资金,绝无问题。
大帅,意下如何?”
张廷勋看着那三个气度不凡的年轻道士,脸上的阴霾瞬间散去,换上了一副豪爽的笑容。
“好!真人果然底蕴深厚!”
张廷勋大笑两声,双手抱拳,“既然真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那张某就在大帅府,静候佳音了!”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大步向殿外走去。警卫连如潮水般退下。
玄机子站在三清神像下,看着张廷勋离去的背影,手里的沉香念珠拨动得飞快。
“师傅。”
背着重剑的灵剑上前一步,低声问,“真要把找回来的钱,还给这个军阀?”
玄机子冷笑一声,转过身,看着三清神像悲悯的脸庞。
“还?进了太乙山的钱,就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玄机子语气森寒,“找到那个贼人,杀了他。钱,秘密运回后山。至于张廷勋那边……就说贼人负隅顽抗,引爆了炸药,钱和人,一起灰飞烟灭了。”
“是!”三名弟子齐声应诺。
……
太乙山下。
张廷勋坐进防弹吉普车的后座。
车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豪爽的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冷酷。
“大帅,回府吗?”坐在副驾驶的副官转过头,小心翼翼地问。
“回府。”
张廷勋摘下白手套,扔在旁边的座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雪茄。
副官赶紧划燃火柴凑了过去。
张廷勋深吸了一口,吐出浓重的烟雾,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阴沉:
“传令给‘铁血卫’。”
“派最精锐的暗探,死死盯着太乙山那三个小道士。他们手里有追踪的罗盘,一定能找到那笔钱。”
张廷勋的眼神像是一头盯着猎物的饿狼。
“等他们找到钱,找个干净利落的机会,连人带钱,一起做掉。”
副官心头一凛:“大帅,那太乙山那边……”
“蠢货。”张廷勋冷哼一声,“那三个小道士死在外面,脏水自然是泼给那个炸商会的凶手。
太乙山要报仇,就让他们去找那个死人报吧。钱,必须一分不少地运回大帅府!”
“是!”
吉普车发动,排气管喷出一股白烟,碾着泥泞的山路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