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煤油灯芯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苏晏舟看着眼前这个在生死边缘挣扎、却依然死守商人法则的老头。
他没有动怒,也没有顺着对方的节奏去加码。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插在西装裤兜里的左手抽了出来。
“筹码不对等。”
苏晏舟咀嚼着这五个字,他向前迈出半步,高大的身躯将煤油灯的光线完全遮挡,把老板整个人罩在了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里。
“既然你觉得亏了,那我再加一个筹码。”
苏晏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轻柔,“我不仅把你孩子的胎毒拔了,还顺手,把你这条烂命也从阎王爷的生死簿上划掉。如何?”
老板愣住了。
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在眼眶里剧烈地转动了两下,似乎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紧接着,一声比哭还要难看的自嘲冷笑,从他漏风的喉咙里挤了出来。
“苏三爷。”
这也证明了老板的手段,自始至终,苏晏舟都没有做过自我介绍,更没人知道他的身份,而眼前这个人,竟然直接喊了出来。
老板佝偻着脊背,手指死死抠住八仙桌的边缘,“您在上海滩名声赫赫,黑白两道谁不卖您几分薄面。老朽知道您手段通天,财力雄厚。”
他抬起头,指着自己脖颈上那块散发着恶臭的黑色腐肉,眼底满是绝望的死灰:“但这是高阶飞尸的毒!已经顺着血脉浸透了骨髓!”
“这三年,老朽散尽家财,求遍了龙虎山的名医,甚至在太乙山金顶的石阶上跪了三天三夜,求那位掌教天师出手。结果呢?”
老板惨然一笑,指着自己胸口那三根发黑的银针:“他们都束手无策!只能用这三根针锁住我的心脉,靠着高昂的续命丹药,让我像条老狗一样多喘几年气!”
他越说越激动,胸腔剧烈起伏,引发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您说能治?苏三爷,您就别拿老朽这副残躯开玩笑了……”
“铮~~~”
一声极其清脆的金属颤音,硬生生切断了老板的咳嗽声。
苏晏舟根本没有废话。
在老板话音未落的那个节拍里,他右手探出,食指与中指并拢,快如闪电地在老板胸口那三根“封脉针”的尾部,依次弹过。
动作极其随意,就像是拂去衣服上的一粒灰尘。
但就在指尖触碰针尾的刹那,一股纯正到极点、霸道无匹的道家罡气,顺着银针直接贯入老板的心脉!
“噗~~~!”
老板双眼猛地外凸,身体像被重锤击中,猛地向前一倾,张嘴喷出一大口浓稠的黑血。
黑血溅在青砖地面上,竟然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冒起一阵腥臭的白烟。
沈清宁站在半步开外,看着地上的黑血,清冷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异色。
老板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本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下一刻,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久违的、几乎让他感到陌生的感觉。
跳动。
他那颗被尸毒压制了三年、跳得像一滩死水般的心脏,此刻竟然在胸腔里发出了强劲有力的“咚咚”声!
随着心跳的恢复,一股温热的血流冲破了滞涩的经脉,直冲四肢百骸。
更让他惊骇欲绝的是,他脖颈处那块早已坏死、没有任何知觉的黑色腐肉,竟然传来了一阵钻心的刺痛!
痛,意味着神经在复苏。
意味着,生机!
老板死死捂住自己的脖子,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慢条斯理擦拭手指的男人。
苏晏舟将那块暗红色的方巾随手扔在八仙桌上。
他没有去看老板那副见鬼般的表情,只是垂下眼眸,语气不容置疑:
“我的规矩,就是规矩。”
“你想活命,想看着你孩子长大,就必须把将臣的消息给我。”
“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绝对的压制。
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生与死的单选题。
感受着体内那股正在疯狂驱逐尸毒的霸道罡气,老板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
作为“风媒”的理智告诉他,将臣的消息一旦泄露,必将引来滔天大祸。
但脑海中,那个躺在襁褓里、因为胎毒而日夜啼哭的婴儿脸庞,却将他所有的理智碾得粉碎。
他是个情报贩子,但他首先,是个父亲。
“换……”
老板的喉咙里滚出这个字,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密室最深处的那面墙壁前。双手在一块不起眼的青砖上用力一按。
“咔哒。”
一个暗格弹了出来。
老板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圆筒。他双手颤抖着撕开油纸,抽出一份边缘已经严重泛黄、甚至有些发脆的羊皮卷地图。
“这是……极阴之地,‘鬼泣谷’的地图。”
老板双手将地图递向苏晏舟,头深深地低了下去,彻底臣服,“九死还魂草,就在谷底的万骨坑中心。只要两位能把草药带回来……”
苏晏舟伸手接过羊皮卷。
直接反手递给了身后的沈清宁。
“拿回草药之日,就是你尸毒拔除之时。”
苏晏舟转过身,不再理会瘫在原地的老板,“准备车。我们现在就走。”
老板如梦初醒:“好!老朽立刻去安排!风媒在奉天军营里有暗线,我调一辆挂着军方特别通行证的吉普车,连夜送两位去鬼泣谷外围!”
……
奉天城外八十里,老阴山深处。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参天古树的树冠将天空遮蔽得严严实实。
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发酵的酸臭味,以及某种令人作呕的甜腻腥气。
一座破败的吊脚楼,如同巨大的蜘蛛般,蛰伏在半山腰的浓雾中。
吊脚楼内部极其昏暗,没有点灯。
四周的木板墙壁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色彩斑斓的毒物。拳头大小的红头蜈蚣、尾巴闪着蓝光的毒蝎、以及吐着信子的三角头毒蛇。
它们在黑暗中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吊脚楼的竹门被推开。
之前在客栈里,那个脸颊纹着蜈蚣的苗疆少年阿蛮,快步走了进来。
他单膝跪地,双手高高举起。
掌心之中,静静地躺着那张从苏晏舟手里得来的、流转着暗紫色微光的符箓。
“大巫师。”
阿蛮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在外面的黑店里,用一只死掉的碧血金蝉,从一个中原人手里换来了这个。那黑店老板说,这是紫阶符箓。”
吊脚楼最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喘息声。
像是一个破损的风箱在拉扯。
“拿……过来……”
一个形如枯木的老者,缓缓从阴影中探出身子。
他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身上穿着破烂的苗疆祭祀长袍。
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咒文。他的左眼已经彻底瞎了,只剩下一个深陷的黑洞,右眼则浑浊不堪。
老者伸出那只如同鸡爪般干枯的手,抓向阿蛮手里的符箓。
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符纸的那个瞬间。
“嗤!”
一股极其霸道的纯阳罡气,猛地从紫符上爆发出来!
老者指尖的黑色咒文就像是遇到了滚烫的烙铁,瞬间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皮肉被灼烧的焦糊味,瞬间盖过了屋子里的腥气。
“大巫师!”阿蛮大惊失色,下意识地想要抽回手。
“别动!”
老者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嘶吼。
他不仅没有松手,反而一把将那张紫符死死攥在掌心!
任凭纯阳罡气将他的掌心烧得血肉模糊,他那只浑浊的右眼,死死盯着符纸上那些用朱砂画就的、隐隐流转着紫光的纹路。
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四周墙壁上的毒虫似乎感受到了老者身上散发出的极度恐惧,纷纷停止了爬行,瑟缩在缝隙里一动不敢动。
老者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死死攥着那张符纸,喉咙里发出类似于野兽濒死前的咯咯声。
“这符文的走势……这收笔的罡气……”
老者猛地抬起头,那只独眼死死盯着阿蛮,声音得有些兴奋:
“阿蛮!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此符的?!”
“就……就是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他随手给我的……”
“画这道符的人……”
老者的声音激动的抖得连不成句,
“他难道……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