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客栈大堂里,穿堂风卷着深秋的寒意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
苏晏舟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看向身后的沈清宁。
沈清宁的脚步已经彻底收了回来。
“你见过他。”
沈清宁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凡见过的没有一个活着的。你凭什么让我们相信,你知道他在哪?”
老板浑身剧烈地打了个寒颤。
他抬起头,迎上沈清宁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两个年轻人不是在开玩笑,更不是在打探什么江湖八卦。
他们是真的要去寻那个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存在。
老板浑浊的眼珠快速扫过大堂四周。
随后,他弯下腰,枯瘦的手指在满是油污的柜台下方摸索。
“咔哒。”
一声极其沉闷的木轴摩擦音。
柜台后方那堵看似严丝合缝的青砖墙,无声无息地向内凹陷,裂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药苦味,夹杂着地下的阴冷湿气,顺着暗门扑面而来。
老板提过柜台上那盏火光微弱的防风煤油灯,转过身,对着两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隔墙有耳。”老板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纸打磨般的粗粝,“两位,下面说。”
苏晏舟没有犹豫,迈开长腿,率先踏入暗门。沈清宁紧随其后。
逼仄的石阶一路向下,两侧的墙壁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用朱砂画就的隔音黄符。
有些符纸已经受潮发黑,边缘卷曲。
走到石阶尽头,是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地下密室。
没有窗户,空气沉闷得让人窒息。
密室中央摆着一张缺了角的八仙桌,桌上放着一个正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粗瓷药罐。
老板将煤油灯放在桌角,拿过两个缺口的茶碗,倒了两杯颜色浑浊的热茶,推到两人面前。
“在这里,就不必卖关子了。”
老板放下茶壶,双手攀上自己的脖颈。
那条厚重的、哪怕在客栈大堂里也从未摘下过的羊毛围巾,被他一圈、一圈地解开。
围巾褪下的那一刻。
沈清宁的瞳孔骤然收缩。
苏晏舟原本漫不经心敲击桌面的手指,也猛地停顿在了半空中。
在老板干瘪的脖颈右侧,大动脉的位置,赫然印着四个深可见骨的血洞!
那绝不是寻常野兽的咬痕。
血洞周围的皮肉已经彻底外翻、坏死,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死灰与碳黑色。伤口深处,甚至还在往外渗着一丝丝腥臭的黑色黏液。
“三年前,关外,封门村。”
老板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仿佛每一次发声,都在撕扯着那处致命的伤口。
“我去那里收一条关于军火的暗线。恰逢……那位过境。”
老板闭上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颤,似乎又回到了那个血流成河的夜晚。
“我躲在地窖的死人堆里,在嘴里含了一张极品龟息符,闭了五识,停了心跳,这才勉强躲过了那位的感知。”
他睁开眼,眼底满是惨然,“龟息符有时间限制。我憋不住气,破功的刹那,没躲过那位手下的一只高阶飞尸。”
飞尸。
僵尸修行的极高境界,能凌空扑杀,尸毒见血封喉。
沈清宁的右手小臂肌肉瞬间绷紧,两指之间,已经悄无声息地夹住了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飞刀。
被高阶飞尸咬中大动脉,半个时辰内必成行尸走肉。眼前这个老头,随时可能异变。
但有人比她更快。
苏晏舟的鞋跟在地砖上碾过半寸,高大的身躯严丝合缝地挡在了沈清宁身前。
眼神如刀,死死钉在老板的命门上。
看到两人的反应,老板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摆了摆手,示意两人放松。
“两位不必紧张。我若尸变,早就没有理智站在这里跟你们谈条件了。”
老板指了指自己发黑的伤口,“当年被咬后,我砸了半副身家,从龙虎山买了一颗‘大还丹’吊命。这才勉强把这口活人的气,留到了今天。”
苏晏舟没有听信这番说辞。
他迈开长腿,一步跨到八仙桌前。右手探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如同铁钳一般,精准无比地扣住了老板右手手腕的寸关尺。
苏晏舟微微眯起眼睛,指腹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脉动。
脉象极其滞涩,就像是一条在烂泥里濒死挣扎的游蛇,每跳动一下,都显得无比艰难。
但那确实是活人的脉搏。
苏晏舟松开手,眉头微挑。
老板顺势挑开了粗布短打的衣襟。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老板干瘪的胸膛暴露在空气中。
在心脏周围的“神封”、“灵墟”、“步廊”三处大穴上,赫然插着三根长达寸许的银针!
银针的尾部已经彻底发黑,随着老板微弱的心跳,发出极其细微的颤鸣。
“大还丹只能保命,清不掉入骨的尸毒。”
老板将衣襟重新拢好,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我只能花重金请人下了这三根‘封脉针’,死死锁住心脉,苟延残喘。”
沈清宁指尖的柳叶飞刀无声无息地滑回了袖口。
她从苏晏舟身后走出来,目光扫过老板脖子上的咬痕和胸口的银针,语气依旧没有波澜:
“说出你的条件。你想让我们替你做什么?”
听到这句话,老板那双一直透着精明与算计的浑浊眼眸里,突然泛起了一丝水光。
他眼眶周围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声音终于带上了属于活人的、绝望的情绪。
“一年前,我老来得子。”
老板的双手死死抠住八仙桌的边缘,指甲在木头上划出深深的白痕,“但我体内的尸毒,通过血脉,遗传给了那个孩子。”
“大夫说,胎毒入髓,孩子活不过三岁。”
老板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沈清宁和苏晏舟,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我要一株‘九死还魂草’。”
“这草只生长在极阴之地的尸骨堆里,周围必有大妖或邪祟伴生。我这副残躯,去了就是送死。我手底下那些探子,对付活人还行,对付那种东西,去多少死多少。”
老板的呼吸变得急促,“只要两位能帮我取回这株草药,拔除我儿子的胎毒......”
说到这,他犹豫了~~~
“我是个生意人。这辈子,最讲究的就是‘等价交换’。”
老板死死盯着苏晏舟的眼睛,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一株草药,换我儿子一条命。这很公平。”
“但是……”
老板微微前倾身体,煤油灯的火光将他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拉得极其扭曲。
“‘将臣的踪迹’。这个消息的重量,足以掀翻整个北方玄门,足以让无数隐世的老怪物疯狂。”
“仅仅一株九死还魂草,可远远对等不了这个消息的价值。”
密室里的空气,随着老板的这句话,瞬间降至冰点。
“所以?”
苏晏舟的声音轻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你还想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