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巫师那只形如枯木的手,死死攥着那张暗紫色的符箓。
眼球上布满血丝,随着呼吸的急促,眼皮剧烈地痉挛着。
“这起笔的力道……这收阵的罡气……”
大巫师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拉扯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没有三十年的功力,绝不可能把紫阶符箓画得如此举重若轻。画这道符的人……到底多大年纪?”
阿蛮跪在地上,看着大巫师掌心滴落的黑血,头皮一阵发麻。
他咽了口唾沫,如实答道:“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极其考究的西装,看着像个富家少爷。这符,是他随手从兜里掏出来抵债的。”
“二十出头?”
大巫师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脊背的骨节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定在原地。
攥着符纸的手指僵住了,任凭罡气继续灼烧着血肉。
“你确定,他只有二十出头?”
大巫师那只独眼死死钉在阿蛮脸上,眼底的光芒复杂到了极点,有惊骇,有恐惧,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哀。
“我确定。”阿蛮被盯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点头,“骨龄骗不了人。他身上的气血旺盛得很,绝不是什么返老还童的老怪物。”
吊脚楼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四周墙壁上那些毒虫,发出不安的“沙沙”声。
良久。
大巫师缓缓松开手。那张紫符失去了罡气的激发,重新变回了一张看似普通的纸,飘落在竹席上。
他跌坐回阴影里,胸腔剧烈起伏。
“二十岁……随手画紫符……”
大巫师喃喃自语,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旷世奇才……不,这是个怪物。阿蛮,你自幼被寨子里奉为百年不遇的蛊术天才。但比起这个人,你......还是差了些。”
阿蛮猛地抬起头,脸颊上那条暗青色的蜈蚣纹身因为咬牙的动作而扭曲起来。
他不服。
作为苗疆年轻一代的领军人物,他十三岁就能用本命蛊毒杀一头成年黑熊。
今天在客栈,如果不是那个黑店老板阻拦,他自认绝对能让那个穿西装的小白脸吃不了兜着走。
“大巫师,您长他人志气!”阿蛮双拳紧握,骨节泛白,“一张符而已,说不定是他从哪偷来抢来的!您凭什么断定他比我强?您认识他师傅?”
大巫师没有立刻回答。
他靠在发黑的竹墙上,干枯的手掌缓缓下移,隔着破烂的祭祀长袍,轻轻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左侧裤管。
布料凹陷下去,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认识。”
大巫师闭上眼,声音变得极其飘忽,仿佛穿透了三十多年的岁月,回到了那个让他每晚都在噩梦中惊醒的修罗场。
“三十年前,我见过这符文的笔法。那个人……是个疯子。”
……
三十年前,湘西边境,落花洞寨。
天是铅灰色的,压得很低。
没有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到让人窒息的尸臭味。
成群的乌鸦盘旋在寨子上空,却不敢落下来啄食。
因为下面,没有活物。
一个上千人口的大寨子,在一夜之间死绝。
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的痕迹。
所有的男女老少,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姿势,倒在田埂上、吊脚楼里、水井旁。
他们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体内的血液和水分被某种东西瞬间抽干,变成了干瘪的皮囊。
一只穿着崭新千层底布鞋的脚,踩碎了地上一具干尸的头骨。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寨子里格外刺耳。
二十岁的吴绝(大巫师本名),穿着一身华丽的苗疆银饰,意气风发地走在满地尸骸中。
他年轻,狂傲,自认蛊术天下第一。
听闻落花洞寨一夜死绝,他连夜赶来,不是为了收尸,而是为了这满村的极阴尸气。
他要用这上千人的怨气,喂养他刚刚炼成的本命毒蛊,六翅血蜈。
吴绝顺着尸气最浓郁的方向,一路走到寨子中央的打谷场。
打谷场上,堆着一座山。
一座由几百具干尸堆砌而成的尸山。
而在尸山的最顶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年轻道士。
穿着一身破烂不堪、沾满泥垢和油污的道袍。
头发用一根枯树枝随便挽着,腰间挂着一个掉漆的红皮酒葫芦。
道士盘腿坐在两具干尸的胸腔上,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瓷碗。
碗里装着最劣质、甚至掺着砂砾的朱砂。
他正用一支笔毛都快掉光的破毛笔,蘸着朱砂,在一张粗糙的黄纸上鬼画符。
一边画,还一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吴绝停下脚步,眉头紧锁。
他以为这是个不知死活的低阶邪修,跑来这里跟他抢夺尸气。
“滚下来。”
吴绝冷冷地开口,声音里透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他脖子上的银项圈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尸山顶上的年轻道士(李长夜)连头都没抬。
他手腕一抖,毛笔在黄纸上勾出一个极其潦草的收尾。
“等会儿,这笔画得有点歪。”
李长夜嘟囔了一句,把毛笔往耳朵后面一夹,拿起酒葫芦,用牙咬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
烧酒顺着他的下巴流进脖子里,他舒坦地打了个酒嗝。
被无视的屈辱感瞬间冲上吴绝的脑门。
在苗疆,敢这么无视他的人,都已经变成了他蛊虫的养料。
吴绝没有再废话。
他右手猛地一挥,宽大的袖口中,一道刺目的红光如闪电般射出!
那是他的本命毒蛊,六翅血蜈。
速度极快,剧毒无比,只要擦破一点皮,大象也会在三步之内化为血水。
红光撕裂空气,直奔李长夜的后脑勺。
十步。
五步。
三步。
李长夜依然背对着吴绝,还在低头端详着手里那张刚画好的黄符。
就在六翅血蜈即将咬穿李长夜脖颈的那个节拍里。
李长夜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极其随意地抬起右手,将那张墨迹未干的黄符,顺着肩膀向后一甩。
动作轻飘飘的,就像是赶走一只烦人的苍蝇。
黄纸在半空中,与那道红光撞在了一起。
没有爆炸的巨响。
只有“轰”的一声低沉的轰鸣。
黄纸在接触血蜈的瞬间,化作了一道三米多高、纯白耀眼的火墙!
那不是凡火,而是纯正的道家阳火。
没有烟,只有一股烧焦的臭氧味。
吴绝引以为傲的本命毒蛊,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在那道白色的火墙中,瞬间被汽化成了一缕黑烟。
“噗!”
本命蛊被毁,吴绝如遭雷击。
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向后倒退了五六步,单膝跪倒在满是水的泥地里。
他捂着绞痛的胸口,满脸惊骇地看着尸山顶上的那个背影。
怎么可能?
连印诀都没捏,连咒语都没念,随手往后一扔的破纸,竟然蕴含着如此恐怖的纯阳罡气?!
李长夜把酒葫芦重新挂回腰间。
他终于转过了头。
那是一张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脸,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玩虫子的小屁孩。”
李长夜居高临下地看着吐血的吴绝,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赶紧滚。这里不是小孩子玩泥巴的地方。”
吴绝的自尊心被彻底踩碎了。
他双眼通红,一把拔出腰间的苗疆骨刀,挣扎着站起来,准备拼命。
就在他右脚刚迈出一步的瞬间。
“轰隆!”
整个打谷场,不,是整个落花洞寨的地面,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吴绝脚下的泥土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他险些跌落进去。
尸山开始坍塌。几百具干尸像滚木一样顺着斜坡往下掉。
“哗啦……哗啦……”
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其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像是有一条巨大的铁链,正在岩石上拖拽。
周围的温度,在这一刻呈断崖式下跌。
地上的尸水瞬间结成了黑色的冰渣。
吴绝冻得浑身发抖,骨刀差点脱手。
他惊恐地看着尸山坍塌的中心。
泥土翻卷。
一口长达三丈、通体长满铜绿的青铜巨棺,硬生生从地底挤了出来!
巨棺上,缠绕着九根手臂粗细的黑铁链。
铁链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此刻正散发着诡异的红光。
随着青铜棺的出现,那股抽干了上千人血液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般的黑雾,向四周疯狂蔓延。
尸山顶上。
李长夜脸上的慵懒和醉意,在青铜棺破土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站直了身体。
破烂的道袍在阴风中猎猎作响。
他伸手拔下挽头发的枯树枝,满头黑发狂舞。那双原本随意的眼睛里,此刻透出杀意。
他没有再看吴绝一眼,只是盯着那口青铜棺,声音低沉得可怕:
“小毒物,别闹了。”
李长夜反手从背后抽出一把生锈的铁剑,剑尖直指青铜巨棺。
“赶紧滚蛋吧,真正吃人的东西……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