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烧得正旺,橘红色的光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身后的废墙上,像五个不规则的怪物。
这是末世降临后的第五个夜晚。气温已经降到了零下三十度,风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基地里唯一的取暖方式就是这堆火——烧的是从商业街拆回来的货架木板,火不算大,但五个人围在一起,总算还有个人气。
张归一坐在最外圈,背靠着一根水泥柱子,手里转着一把匕首。火光在刀面上跳,他的表情看不太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陈霜霜坐在他左边,抱着枪,膝盖顶着下巴,像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她今天训练了那十二个人整整八个小时,累得够呛,但脸上看不出来。
林潇在她旁边,一米九的大个子缩成一团,手伸在火堆上方烤,嘴里叼着根没点着的烟——烟是赵小葵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谁也舍不得点。
赵小葵坐在火堆正对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热水泡压缩饼干,吃得稀里哗啦响。她是五个人里唯一看起来轻松的,好像末世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李婷最后一个到,手里拎着急救箱,在张归一右边坐下来。她把急救箱放在膝盖上,然后默默往火堆边挪了挪,肩膀几乎靠上了张归一的胳膊。
没人说话。
火噼啪响了一阵,赵小葵先开了口。
"你们说,以前这时候我们都在干嘛?"
没人接话。
赵小葵也不在乎,自己接着说:"我以前这时候肯定在追剧,窝在被窝里吃薯片,空调开到二十六度,我妈还嫌冷。现在好了,零下三十度,我连薯片味儿都想不起来了。"
林潇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以前在打拳。"
"打拳?"赵小葵来了精神,"地下拳场那种?"
"嗯。"
"赢了还是输了?"
林潇沉默了两秒:"活着就是赢了。"
赵小葵的笑僵了一下,赶紧低头喝水。
陈霜霜突然开口:"以前这个时候我在值班。"
所有人都看向她。
"部队的哨位,零下二十度,站两个小时一班。那时候觉得苦,现在想想……"她没说完,把枪往怀里紧了紧。
"现在怎么了?"张归一问。
陈霜霜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她脸上那道浅疤上,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现在觉得,那时候至少还有个地方能站。"
这话说完,所有人都安静了。
李婷把搪瓷缸子往手里捂了捂,轻声说:"我以前在医院值夜班。急诊科,什么人都见过。有喝醉了来洗胃的,有打架打到脑震荡的,还有半夜三点来挂水说自己快死了结果就是个感冒的。"
她笑了一下,但笑意没到眼睛里。
"那时候觉得烦,天天想辞职。现在倒好,不用辞了,医院没了,班也不用值了。"
"但你还在救人。"张归一说。
李婷转头看他,火光在她镜片上跳了一下。
"是啊,还在救。只不过以前救的是感冒,现在救的是……"她没说下去,低头摸了摸膝盖上的急救箱。
风突然大了一阵,火堆被吹得歪了一下,火星子飞起来一片。赵小葵赶紧拿手挡脸,嘴里骂了一句什么。
张归一把匕首收了,站起来往火堆里加了两块木板。火光重新旺起来,他又坐回去。
"归一哥。"赵小葵突然喊他。
"嗯。"
"你以前这个时候在干嘛?"
所有人都看向张归一。这是他们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五天了,没人问过他末世前是干什么的。不是不想问,是不敢问。因为他身上那种东西——那种什么都见过、什么都不怕的气场——让人觉得问了也白问。
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太冷了,冷到人想抓住点什么。
张归一看着火堆,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在后悔。"
"后悔什么?"林潇问。
"后悔没早点做一些事。"他顿了顿,"没早点认识一些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扫过陈霜霜的时候,陈霜霜把脸转向了火堆。扫过李婷的时候,李婷的耳朵尖红了。扫过赵小葵的时候,赵小葵正瞪大眼睛看他,嘴里的饼干都忘了嚼。
扫过林潇的时候,林潇正低头烤手,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沉默又持续了一阵。
最后是陈霜霜打破的。她把枪往地上一放,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半包压扁了的烟,不知道什么时候揣的。
她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冲林潇伸出手。
林潇愣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个打火机,递过去。
陈霜霜点着了,深吸一口,吐出来的白雾在火光里散开。
"我以前最烦抽烟的人。"她说。
"那你还抽?"赵小葵问。
"因为现在没人管我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看了张归一一眼。张归一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李婷突然靠过来,把头抵在张归一肩膀上。
"冷。"她说。
张归一没动,也没推开。
"我知道。"他说。
火堆继续烧着,木板噼里啪啦地响。五个人围在一起,谁也没再说话。但那种沉默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各想各的,现在是一起想。
赵小葵先睡着了,搪瓷缸子歪在腿上,水洒了一半都不知道。林潇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动作粗,但小心。
李婷也快撑不住了,眼睛半闭着,手指还攥着急救箱的带子。
陈霜霜把烟抽完了,用脚尖碾灭,然后把枪重新抱起来,闭上了眼。
最后一个醒着的是张归一。
他看着火堆慢慢变小,看着四个人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他想起上辈子——同样的火,同样的人,但结局不一样。上辈子这堆火旁边只有他一个人。
这辈子不是了。
他把匕首插回腰间,往火堆里加了最后一块木板。
"活着。"他对自己说了一声,声音轻得只有火能听见。
"这次,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