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的清晨没有鸟叫,只有铁丝网被风吹得嗡嗡响,像什么东西在低声呜咽。东边的天际泛着一层灰白色,还没有真正亮起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昨晚篝火残余的焦气。
陈霜霜站在空地中央,面前歪歪扭扭站着十二个人。说是十二个人,其实有五个连站姿都不对,双腿打着摆子,肩膀塌着,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另外几个虽然勉强站着,但眼神飘忽,谁也不敢和陈霜霜对视。
"我再说一遍。"陈霜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耳朵里,清清楚楚,不容你装没听见,"末世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昨天你们能活下来,是运气。明天你们还想活,就得靠本事。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谁也不知道下一回还有没有。"
没人说话。风把地上的碎纸片卷起来又摔下去。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句:"我们又不是当兵的……"
话没说完,陈霜霜已经到了他面前。
没人看清她怎么动的。等众人反应过来,黄毛已经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陈霜霜的膝盖压在他后背上,整个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掐灭一根烟头。
"你说得对,你不是当兵的。"陈霜霜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灰,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清单,"你是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废物。上礼拜物资点搜索,你是第一个掉头跑的。要不是林潇替你挡了那一下,你现在就是路边的一具尸体。林潇肩膀上那道疤,你替他疼过吗?"
黄毛不吭声了,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他把脸埋在胳膊里,指节攥得发白。
陈霜霜扫了一圈所有人的脸,目光最后落在角落里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中年人身上。那人叫老周,以前是个会计,末世前连架都没打过,现在手里连根棍子都握不稳,十根手指像鸡爪子一样扣在木棍上,随时都可能滑脱。
"老周。"
"到、到!"老周差点把手里的木棍甩出去,整个人弹了一下,差点没站住。
"你怕什么?"
"我……我不是当兵的料,陈姐。我就想跟着干点后勤,扫地做饭什么的……我手艺还行,以前在单位食堂帮过厨……"
陈霜霜走过去,把他手里的木棍正了正,握姿调了一下,把他松散的手指一根根扣紧。
"末世里没有后勤。"她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要么你能打,要么你就是别人的负担。我不要负担。你想留下,就得让自己不是负担。"
老周的手在抖,但没把棍子放下。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圈。
陈霜霜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但比她平时的表情暖和了那么一丝。那点温度稍纵即逝,快得像错觉。
"今天练最基础的——站。"
所有人都愣了。站?就站着?有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双脚与肩同宽,膝盖微屈,重心下沉。手里的家伙不许放。谁放下,谁就回去睡觉,明天也不用来了。"陈霜霜自己先示范了一遍,整个人像一根钉进地面的桩子,纹丝不动,连呼吸都看不出起伏。
十分钟后,有人开始晃了。腿肚子打转,脚跟不自觉地往前挪。
二十分钟后,黄毛的腿开始打摆子,膝盖一弯一弯的,像随时要跪下去。他偷偷瞄了陈霜霜一眼,又咬着牙撑住了。
半小时后,老周的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胳膊抖得像筛糠,木棍在手里一颤一颤的,但他咬着牙没放下那根棍子。牙齿咬得咯吱响,青筋从脖子根一路绷到太阳穴。
陈霜霜走到他面前,看了他三秒钟。那三秒钟安静得能听见风刮过铁丝网的声音。
"不错。"
就两个字,老周的眼圈突然就红了。他使劲眨了眨眼,不让眼泪掉下来。末世之后他听过最多的话是"滚""没用""别挡路",有时候连话都没有,只是一个嫌弃的眼神。这是头一次有人跟他说"不错"。
陈霜霜没给他感动的时间,转身面对所有人,声音重新冷下来,像刚才那点温度从来没出现过:
"觉得站着简单?等你站着的时候有东西朝你冲过来,你还能站住,那才叫本事。明天早上五点,迟到的人不用来了。因为来了也是浪费粮食。"
她说完就走了,军靴踩在碎石上咔咔响,节奏稳得像节拍器,没有一丝犹豫。
林潇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个啃了一半的压缩饼干,碎屑掉了一地,看着那群散了架的人,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几分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认同。
"笑什么笑!"陈霜霜头也不回地甩了一句,脚步都没停。
"没笑,嘴角抽了一下。"林潇赶紧把笑收回去,但没完全收住。
"你也五点到。迟到一样滚。"
林潇的笑僵在脸上,手里的压缩饼干突然不香了。
远处,赵小葵端着一锅稀粥走过来,热气从锅沿上冒出来,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团白雾。她看见这群人的惨状——有的弯着腰撑膝盖,有的直接瘫坐在地上,还有的在原地小幅度踱步——小声嘟囔了一句:"霜霜姐也太狠了吧……"
苏晚推了推眼镜,头都没抬,手里翻着一本缺了页的册子:"狠?这叫救命。你让他们现在多站一个小时,将来就能多活一天。你觉得哪个划算?"
赵小葵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端着锅加快了脚步。
空地上,老周还站着。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膝盖像灌了铅,小腿肚子一阵阵地抽筋,但那根棍子,他握得死紧,十根手指像长在了木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