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潇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肚子咕噜咕噜叫的饿，是那种胃已经开始消化自己的饿。
他躺在走廊的铁皮地板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吃的。
三天了。
基地里的压缩饼干已经见底了，张归一前天把最后半包分给了赵小葵和李婷，说她们消耗大。林潇当时没说话，但他的胃说了。
他翻了个身，铁皮地板咯吱响了一声，整条走廊都在震。
一米九的个子，两百多斤的体重，躺在哪儿哪儿就塌。末世之前他在地下拳场打黑拳，靠的就是这身板——别人打他一拳跟挠痒痒似的，他打别人一拳，对方直接飞出去。
但现在，这身板成了负担。
吃得多，消耗大，基地里的存粮根本养不起他。张归一虽然没说，但林潇看得出来，每次分饭的时候，那个男人的眼神会在他身上多停一秒。
那一秒里有歉意。
林潇不需要歉意，他需要的是吃的。
他站起来，军靴踩在铁皮上咣当响，整个基地都知道林潇醒了。走廊尽头，赵小葵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往外瞄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林潇假装没看见。
他往张归一的房间走。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因为走快了消耗更大。这是他在末世里学到的第一条生存法则——能不动就不动，能动慢就别动快。
但他的脑子不这么想。
他的脑子在想赵小葵包里的压缩饼干。
昨晚的事他还记得。他蹲在走廊里翻人家包，被逮了个正着，那小姑娘拿着美工刀差点捅他脸上。他这辈子挨过无数拳，但被一个一米六的小姑娘拿刀指着，那感觉不一样。
不是怕，是丢人。
一米九的壮汉，被一个小姑娘吓得手抖。
他走到张归一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
门里面有动静。
不是张归一的声音，是陈霜霜的。
"……你不能再这样了。"
声音很低，但走廊安静得跟坟场似的，林潇听得一清二楚。
"我没事。"张归一的声音更低。
"你手在抖。"
"冷的。"
"基地里十度，你跟我说冷？"
沉默。
林潇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敲也不是，不敲也不是。他正犹豫着，门突然从里面拉开了。
陈霜霜站在门口，短发还是那么利落，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更深了。她看见林潇，眼神一冷。
"你干嘛？"
"我……找张哥。"
"他睡了。"
"我知道，我就……"
"就什么？"陈霜霜往前迈了一步，一米七五的身高在林潇面前还是矮了一截，但气势上完全不输，"你是不是又饿了？"
林潇没说话。
陈霜霜看了他三秒，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跟上。"
林潇愣了一下，跟上去了。
陈霜霜带他去了基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那是她的军械库。说是军械库，其实就是几个铁皮柜子，里面放着从各处搜刮来的武器和物资。
她打开最下面那个柜子，从里面掏出两包压缩饼干，直接扔给林潇。
"吃。"
林潇接住了，低头一看——军用压缩饼干，比基地里分的那种好一个档次。
"这……"
"我私藏的。"陈霜霜靠在柜子上，双臂抱胸，"别告诉张归一。"
林潇突然觉得这场景有点眼熟。
昨天赵小葵也是这么说的。"别告诉霜霜。"
他看了看手里的饼干，又看了看陈霜霜，忽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霜霜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死人脸。
"谁对你好了？我是怕你饿死了没人干苦力。基地搬东西、守夜、巡逻，哪样不需要你？你要是倒了，我上哪找个一米九的搬运工？"
林潇低头拆饼干包装，没接话。
他不傻。
好吧，他确实不太聪明，赵小葵说过，林潇的脑子跟他的拳头成反比——拳头越大，脑子越小。
但有些事，不需要脑子也能看出来。
陈霜霜对他好，不是因为他能干活。
是因为上次外出搜索物资的时候，有只变异老鼠从暗处扑过来，是他一拳把那玩意儿砸飞的。当时陈霜霜就站在他旁边，枪都没来得及抬。
从那以后，陈霜霜看他的眼神就不一样了。
但她死也不会承认。
"吃完了就走。"陈霜霜推开门，"别在我这儿待着，被人看见不好。"
"看见什么？"
"看见什么都不好。"她瞪了他一眼，"快吃。"
林潇坐在地上，背靠着铁皮柜子，一块一块地啃压缩饼干。饼干硬得跟砖头似的，但他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三十下。
这是他在拳场学的。饿的时候吃东西要慢，不然胃会痉挛。
陈霜霜站在门口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吃。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和铁皮墙壁的嗡鸣。
吃到第二块的时候，林潇忽然开口了。
"霜霜。"
"干嘛？"
"你是不是喜欢张哥？"
陈霜霜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她走过来，一脚踹在林潇肩膀上，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往后仰了一下。
"吃你的饼干，少管闲事。"
"我就是问问。"
"问也不行。"
林潇揉了揉肩膀，继续啃饼干。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一句。
"张哥也喜欢你。"
这次陈霜霜没踹他。
她站在原地，背对着林潇，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别的什么。
"……你话真多。"
"我就是脑子慢，但眼睛不瞎。"
陈霜霜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
林潇把最后一口饼干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军靴踩在铁皮上，咣当咣当。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躺下来，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
胃不饿了。
但脑子开始想别的事了。
张归一喜欢陈霜霜，陈霜霜也喜欢张归一，但两个人都不说。赵小葵喜欢张归一，但她自己不知道。李婷也喜欢张归一，但她把心思藏在怕黑里。苏晚跟张归一之间那点事儿，全基地都看得出来，就他俩还在装。
而他呢？
林潇翻了个身，铁皮又咯吱响了。
他喜欢陈霜霜。
从第一天就喜欢。
但他不会说。
因为他知道，陈霜霜心里没有他的位置。她心里装着张归一，装得满满当当的，连条缝都没给别人留。
林潇不傻。
好吧，他确实不太聪明。
但他知道什么叫成全。
他闭上眼，在铁皮地板的冰凉中慢慢睡过去。梦里没有压缩饼干，没有变异老鼠，也没有陈霜霜。
只有拳头。
拳头比脑子快，但有些东西，拳头打不到。
比如心。
走廊尽头，陈霜霜的房间里，灯灭了。
但她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