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计时归零的那一刻,张归一正坐在天台的铁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瓶冰水。
凌晨三点十七分。
他记得上辈子,末世是从一场异常的高温开始的。没人知道为什么,气温在短短六个小时内从三十五度飙升到五十度,然后——
然后就是地狱。
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跳到了00:00:00。
张归一仰头把冰水一口灌完,瓶身捏得变形。
来了。
第一波热浪比记忆中来得更猛。
凌晨三点半,室外温度已经突破了四十度。他能感觉到空气在扭曲,天台的钢板开始发烫,脚底的橡胶拖鞋已经软了。
但这还只是开胃菜。
早上六点,温度冲破五十度。
张归一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着外面的世界。柏油马路已经开始软化,远处有辆停在路边的轿车,车顶被晒得鼓起了包,像个被吹胀的气球。
隔壁老王家的狗在院子里狂叫,叫了不到两分钟就没声了。
张归一没去看。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种场面,见得多了,心就硬了。
但他还是做了一件事——把天台水箱里最后两百升水全部灌进了蓄水池,然后锁上了铁柜子。
这是第一个爽点。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还在公司加班,连口水都没喝上。等他反应过来跑回家,家里的水已经被楼上那对夫妻抢光了。他渴了整整两天,靠喝鱼缸里的水活下来的。
这辈子?
水,管够。
电,也管够。
他改过的独立回路在五十度的高温下稳得一批,太阳能板的发电效率反而因为高温飙升了百分之十五。冰箱里的肉不会坏,冷冻室里的速冻水饺还硬邦邦的。
外面的人在烤,他在吹风扇。
这感觉,爽到骨头里。
但张归一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白天。
在夜里。
上辈子的记忆清清楚楚——白天五十度,夜里零下五十度。温差一百度,六个小时完成切换。这种极端温差下,百分之九十的人活不过第一夜。
不是热死的,是冻死的。
白天晒得脱水,夜里冻得失温。人体根本扛不住这种反复拉扯,血管会爆裂,器官会衰竭。
张归一在下午两点就开始做准备。
他把三楼所有的窗户用钢板封死,然后在每间房里铺上了从建材市场搜刮来的岩棉隔热板——这玩意儿本来是给冷库用的,隔热效果一流。然后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被子、衣服、毯子全部塞进了二楼主卧,那间房他用岩棉板做了双层隔热,理论上能把室内温度维持在十五度以上。
但这些还不够。
他需要火。
不是真的烧火——那太蠢了,在密闭空间里烧炭等于自杀。他需要的是热源。
他从车库里拖出了一台柴油暖风机,这是他花了大价钱从一个倒闭的养殖场买来的,功率十五千瓦,一箱油能烧八个小时。他把暖风机放在二楼主卧,接上独立电源,然后在旁边堆了六桶柴油。
四十八小时的温暖,够了。
下午五点,太阳开始西斜,但温度依然死死钉在四十八度。
张归一站在天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
浓烟从好几个地方升起来,不是火灾的那种浓烟,是建筑物外墙保温层被高温烤化后散发的刺鼻气味。远处有救护车在开,但没人知道该往哪开——所有医院都已经瘫痪了。
他看到楼下有个人在砸一辆车的窗户,想偷里面的矿泉水。砸了十分钟没砸开,最后跪在地上哭了。
张归一没动。
不是冷血,是上辈子他冲下去帮过人,结果那人转头就想抢他的东西。这种事,经历一次就够了。
但他也没完全不管。
他从铁柜子里拿了两瓶水,从三楼窗户扔了下去。瓶子落在那人面前,碎了一地,水洒了一半。
那人愣了三秒,然后像狗一样扑上去舔地上的水。
张归一转身回屋,锁好窗户。
这是第二个爽点——不是打谁脸,是他有资格选择帮不帮。上辈子他连自己都保不住,这辈子他站在天台上,水多到可以往下扔。
这种感觉,比杀一百个人都爽。
晚上八点,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缓慢下降,是跳水式的。
八点整,四十八度。
八点半,三十度。
九点,十五度。
九点半,零度。
张归一看着温度计上的数字疯狂跳动,心跳反而慢了下来。
上辈子他第一次经历这种温差的时候,吓得腿都软了。这辈子他只是平静地走进二楼主卧,关上门,打开暖风机。
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响起来,热风从出风口喷出,室内温度开始回升。
十点,室外温度跌破零下十度。
他能听到外面有东西在碎——水管冻裂的声音,玻璃炸开的声音,还有人在尖叫的声音。
张归一裹着军用棉被,靠在墙上,手里握着一把开了刃的砍刀。
他不怕冷,他怕人。
末世第一夜,最危险的不是零下五十度的低温,是那些被冻疯了的人。他们会砸门、会翻窗、会为了一口热水杀掉自己的邻居。
上辈子他就是在第一夜被人踹开了门。
这辈子?
他把一楼大门换成了十二毫米钢板,用八个膨胀螺栓打进承重墙。窗户全部封死,钢板加防盗网。二楼以上所有入口都从内部焊死。
谁来都不好使。
凌晨一点,室外温度零下三十五度。
暖风机还在轰鸣,室内温度十八度。
张归一闭上眼,听着外面的风声。风声里夹杂着哭喊声、砸门声、还有某种动物的嚎叫——他不确定那是狗还是别的什么。
但这些都跟他无关。
他有墙,有门,有刀,有油,有水,有电。
这就够了。
凌晨三点,最冷的时刻。
零下五十度。
暖风机的油箱还剩大半,柴油还在燃烧,热风还在吹。
张归一在半梦半醒之间,忽然笑了一下。
上辈子这个时候,他正缩在公司茶水间的角落里,浑身发抖,嘴里念叨着"我不想死"。
这辈子,他躺在自己的床上,盖着三层被子,暖风机吹着热风,手里还握着刀。
同样是末世第一夜。
一个在等死,一个在睡觉。
这就是重生的意义。
这是第三个爽点,也是最大的一个——他不只是活下来了,他活得比上辈子任何人都好。
窗外,末世的第一场雪开始下了。
不是白色的雪,是灰色的。大气中的水分在极端温差下凝结成冰晶,混着灰尘和污染物,像脏棉花一样从天上掉下来。
张归一翻了个身,睡得很沉。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今晚,他是这栋楼里唯一一个睡得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