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台终于清净了点,但周围那一道道打探的目光还是打量在林菀身上。
张乘警看出林菀的有些不自在,把林菀带到人少的地方。
张乘警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把大檐帽重新扣好,看向林菀的神色里已经没了半点刚才的轻视,反而发自内心的尊重。
“小同志,这回说真的,咱们得给你记大功。”张乘警从兜里摸出个本子,手里攥着钢笔,那是打算正儿八经记笔录了,“刚才那画像,你这一手绝活儿在哪学的?咱们局里专门干这个的老同志,怕是也没你这两下子。”
林菀这会儿觉得后背的汗黏糊糊的贴着衬衫,实在难受。她伸手把耳边一缕乱发别到后头,语气平淡,没觉得这事儿有多惊天动地。
“以前在老家的公安局干过一阵子画像师。没啥,就是见的人多了,手热。”
张乘警听得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笔尖一顿,嗓门都高了几分:“怪不得!我就说普通小姑娘哪有这份沉稳劲儿。你是哪的人?这回是回老家?”
“不是,我是过来随军的。”
“随军?”张乘警这下更敬重了。能随到这儿来的,大部分都是军官家属。他一边感叹部队里真是卧虎藏龙,一边在小本子上飞快地划拉着。
“行,林菀同志。你的信息我留下了。等这案子结了,表扬信一准儿送到你们军区和老家。到时候让你男人也在团里给你显摆显摆,这种见义勇为的事儿,可不能白干。”
林菀扯了扯嘴角。表扬信?她倒是不在乎那几张纸,但如果能让大家都知道她“林菀”这个名字,以后在军区大院里办事,说不定能少点麻烦。
“行,那您记着。我这大包小包的,就不耽误了。”林菀指了指地上那一堆像小山一样的行李。
张乘警四下看了一眼,皱着眉问:“没人来接你?这个点儿,火车都进站好一会儿了。”
林菀转头看向出站口,那里空荡荡的,连个穿军装的影子都没见着。她心里冷哼一声。
陆时年,你可真是好样的。结婚证领了,人也叫过来了,结果临门一脚,你玩消失?
“可能是有任务耽误了吧。”林菀随口搪塞,心里的小本本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给那位没见面的“糙汉丈夫”狠狠记了一笔。
“要不,我找两个兄弟帮你送过去?”张乘警作势要喊。
“不用了,张警官。大家今天都累够呛,我就不添乱了,外面有客车,我自个儿能行。”
林菀拒绝得干脆。她可不想大摇大摆地坐着警车进军区,太扎眼,不符合她现在“低调离婚”的战略布局。
她弯下腰,两只手分别拎起两个沉甸甸的网兜,背上还挂着那个樟木箱子的背带。
说实话,这重量压下来的时候,林菀差点没一口气背过去。这身体还是太虚了,赵春花塞的这些“爱心”,这会儿全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挪着步子,一步一个坑地挪出了火车站。
……
火车站外,那叫一个乱。
到处是挑着担子的、背着麻袋的,还有卖五香花生的小贩在人群里钻。林菀站在路边,风一吹,满嘴的沙子。
她在这儿站了足足十分钟。
别说吉普车了,就是部队拉货的解放大卡车也没见着一辆。
“陆时年,你死定了。”
林菀低声骂了一句,因为太重,她的肩膀都在微微发抖。她没再死等,转身走向停在一边、破破烂烂的客运班车。
“去军区驻地的,走不走?”她冲着售票员喊。
那售票员是个黑胖的妇女,手里拿着个喇叭,“走!一人五毛,行李多加三毛!快上!”
林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一堆锅碗瓢盆塞进车座底下的缝隙里。
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味道更是一绝。汽油味儿、汗臭味儿,甚至后座还有个老大爷拎着两只活鸡,那鸡时不时还得“咯咯”两声,往外扑棱点鸡毛。
林菀缩在靠窗的位子上,车子一动,就跟蹦迪似的。
这路是土路,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林菀觉得自己全身的骨头架子都要被抖散了。
“哐当!”
车身猛地一个大跳,林菀的头重重磕在窗框上,疼得她眼冒金星。
她捂着脑袋,心里的火蹭蹭往上窜。
这一路上的罪,她全算在陆时年头上了。
等着吧,陆时年。
……
晃荡了一个多小时,客车终于在军区大门口停下了。
林菀摇摇晃晃地下车,把行李一样样往外拽。等车开走了,卷起一阵漫天的黄尘,她站在原地,看着正前方那庄严的大门,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感有点黏糊,还有点疙疙瘩瘩的。
下车前,她拿着镜子,又往脸上补了点色儿,让痘痘痕迹更明显。
出发之前,她见了小花,小花专门给她送来的颜料,草本的,用在脸上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林大强用在结婚证上的照片就是她过敏时期的照片。
林菀的打算就是扮丑,让陆时年望而却步。
满脸的红斑点、痘痘,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林菀对着手里的那面破镜子呲了呲牙。
很好。
这长相,要是陆时年看了还能动心,那他绝对是瞎了眼,或者是口味重得没边了。
她拎起行李,一步一挪地走向岗亭。
守卫的士兵原本站得笔直,正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站住!干什么的?”士兵年轻,眉眼间透着股子英气,但还没等话音落下,他看清了林菀的脸。
那兵哥明显愣住了,喉结动了动,原本严肃的表情差点没维持住,愣是硬生生憋出了一抹惊愕。
这……这也太丑了吧?
林菀也不恼,把背上的箱子往地上一搁,发出一声闷响。她大喇喇地从怀里掏出结婚证和介绍信。
“我找陆时年。我是他的家属,随军来的。”
守卫一听“陆时年”这三个字,眼睛瞪得更大了。
陆营长家的?
全军区谁不知道一营的陆营长,那是出了名的冷面阎罗,长得硬朗,前途无量。多少军医大、文工团的姑娘背地里盯着,结果……
守卫低头看向那本结婚证。
照片上的姑娘虽然也带着点痘,但还没现在这么吓人。
再看眼前的活人。
红一道,紫一道,那件大花袄子上面还蹭了不少煤灰,怎么看怎么像个逃荒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