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一具骸骨旁生活了很多年。
一直在那里,风干不腐,身侧躺着一条细长黑鞭。
生命的前几年我很饿,偶尔会有一个长相古怪的家伙给我丢吃的,像在喂牲畜。
祂说祂是山鬼。
祂时常忘了我是人类,忘了喂我。
后来我渐渐长大,学会觅食与求生。
我以为世界就是一片山,充斥着光怪陆离。
直到我有了方向与地图的概念,开始探索,走到了一面透明的壁界。
那时我才明白,原来我是被困在了此处。
这里很大,一个月都走不完。
当山鬼又一次消失多日后,我尝试着寻找祂。
祂在湖边唱歌。
“噘噘噘噘噘……”
见我过来,祂很惊讶:“你都会找路了?”
祂开始把我当奴隶。
无认知的我,对祂的话没有异议。祂让我干什么,我便干什么。
可祂的思维跟我不一样,我常常无法理解祂。
祂喜欢打我。
十二岁,我变得很奇怪。
昼与夜在我视野中颠倒,光暗分离再融合,我仰望苍穹,觉得自己可以驱赶日月。
随后。
我走出了这片山,穿过了屏障。
出乎意料,外面有人。
两个人,在吵架。
看见我的瞬间,争吵停止,两人震惊之余,目光齐齐盯着我。
接着,他们就扑了过来,抱着我嚎啕大哭。
他们一个叫席方波,一个叫陈烁。他们说了很多,我听不懂。
后来我才知道,那具尸骸,是我的母亲。
她叫楚听松。
我生活了十二年的那片山,是禁地“山鬼界”,源自“超天阶秘境·山鬼”失控后分化出的镜像,被百仙盟封印。
席方波和陈烁说我姓楚,好的,我姓楚。
随后他俩又为我的名字犯难,不知该如何取名。
我说,我叫楚决。
因为把我养大的山鬼喜欢“噘噘噘噘噘”的唱歌。祂每次“噘噘噘噘噘”,我都以为是在叫我。
·
我开始在人类世界生活。
席方波和陈烁向我科普了灵根、修炼、仲裁岛、百仙盟,以及天下九国的纷争。
我学习能力很快,让他们惊讶了很久。
短短三个月,我已与常人无异,看不出半点在禁地长大的痕迹。
这天。
两人蹲在我面前,期待地看着我:“来,叫声师兄听听?”
我没有叫师兄,我喊他们哥哥。
他俩哭了一整天。
两年后。
我十四岁。
席方波和陈烁开始为我的前途发愁,彻夜难眠。他们测不出我的灵根,找不到适合我的修行之法。
我没告诉他们我能操控昼夜,因为我翻遍典籍,都找不到与之对应的灵根记载。
我一直藏拙。
两人争执了很久,最终决定去找我父亲。
他们说,我身上有仲裁岛的东西,我父亲是仲裁岛之人。
他们指的是黑鞭,母亲尸骸旁的,很好用。
我一直用。
席方波和陈烁带我去了仲裁岛,见到了岛主。
他叫官言渡,坐在轮椅上。
见面的霎那,三个人都沉默了。
只因我容貌和气质,简直是官言渡与楚听松结合的缩影。
我手中黑鞭,是岛主刑鞭,是官言渡送给楚听松的定情之物。
无需言语,他们便确认,我是楚听松和官言渡所生。
席方波惊叹:“咱师尊到底是牛,跟仲裁岛岛主玩地下情。”
陈烁先是点头,随即暴怒,指着官言渡骂:“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你连腿都没有,凭什么跟我师尊在一起!”
在他看来,全天下的人都配不上楚听松。
官言渡任他骂了许久,最终缓缓道:“我这双腿,是为救她所伤。”
陈烁消音。
官言渡要把我留在仲裁岛。
席方波和陈烁一起骂他,争夺我的抚养权。
争执良久后。
官言渡道:“我只有这一个孩子,我可以给他一切。有仲裁岛在,这世上无人敢冒犯他。你们把他带走,一生躲藏,能给他什么?”
席方波和陈烁双双不吱声,抱着我哭了一会儿后,把我留在了仲裁岛。
官言渡问我名字。
我说我叫楚决。
官言渡沉默了很久很久,他说:“楚决,处决,好名字。”
官言渡不是个好父亲,也不会当父亲。
但比山鬼好多了。
他不打我。
但为了栽培我,他几乎让我尝遍了世间一切苦难,我的成长之路残酷血腥。
官言渡培养我的暴虐,却不许我展露人前。
我在仲裁岛待了四年,学会了一切。
2023年腊月初十。
我18岁生辰,没有长寿面,只有冰冷的谈判长桌。
官言渡与我相对而坐,他说了很多,诸多规矩与约束。
我都接受,也不在乎。
可他接着说:“生为仲裁岛之人,当舍自身,法制为先。”
我看着他,问:“你做到了吗?”
官言渡面无表情:“我做得很完美。”
“你撒谎。”我话落之际,「晦明裁定」笼罩。
我从未对官言渡坦诚,我没告诉他我可以控制昼夜,也未曾说我擅长洞察谎言。
强制裁定下。
我看到了官言渡眼中的惊惧。
但他在仅一瞬后,便开启仲裁岛最高屏蔽,隔绝了天道窥探。
所以「老东西」不知道「晦明裁定」是什么样子,他也不在乎。混沌熵增,时空长存。「老东西」只在意时空。
我用「晦明裁定」逼迫官言渡说真话。
官言渡在我的法则下败下阵来,他承认在救楚听松这件事上没有拼命。
沙漏落尽,他冷汗涔涔,深深地看了我许久。
最终,他将因果秤交到我手中。
官言渡不再对我多加约束,只说:“不要张扬。”
这句话我认可,因为我也不喜张扬。
我早已学会做事之前权衡后果,在自定的法则下行事。
我被仲裁岛下派至太极宫任执事,这是官言渡的私心,因为楚听松曾是太极宫的太上长老。
离开仲裁岛后,我并未立刻赴任,而是先闯了“山鬼”禁地,找到山鬼。
我问祂:“楚听松是怎么死的?”
祂回:“被人生剥灵根惨死。”
我又问:“我是怎么生出来的?”
祂回:“你自己从尸体里爬出来的。”
我把山鬼揍了一顿。
祂的法则很强,但不敌晦明。
山鬼很生气,怒骂我跟外面的人类学坏了,还说我跟祂才是同类。
同为法则。
我跟祂才不是同类,我自己一类。
祂不过是个疯了的赝品。
于是,我又把祂揍了一顿,带走了楚听松的骸骨。
我找到席方波,他在辰国道院当院长。当我将遗骸交予他时,他老泪纵横。
我看到了他被法则所伤的反噬,苍老垂暮。我不知道席方波为了找他师父付出了什么,我没有问。
楚听松的尸骸葬于文昌道院枫树下。
官言渡得知后质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喜欢那棵枫树。
是不是真的喜欢不重要,我说是就是。我的母亲,由我决定。
结果可以为手段辩护,我无视人类制定的规则。
这是个成王败寇的世界。
也是在同年,我被「老东西」的意识牵引入「混元交语」,除我之外,已有五人。
都是道种。
我最喜欢「路人甲」,他很招骂。
之后的两年。
我以「判官」之名教训冒犯过楚听松的人。
也教训山鬼。
我时常回去揍祂。
有关报仇,陈烁和席方波在憋一波大的,很多人在等待。
包括太极宫的长老归藏,一个干大事必到场的宗门窝囊废。
窝囊废打起架来一点不窝囊。
两年的时间我过得自由散漫,修为精进,逐渐对这个世界感到厌倦。
我的生活寡淡。
除了跟「路人甲」对骂。
至于「纵横家」和「修罗鬼」,我如何看不出来这两人的伪装?
我也一样。
「少东家」亦然。
彼此试探,彼此防备。
「老东西」不聊天,其他人,全在撒谎。
我索性搅浑水。
搅得纵横家用尽手段也查不出我是谁。
原本充满利益纠葛与彼此算计的「混元交语」,被我搅得每日只剩闲谈。
生活终于有了点乐趣。
有时候,我也骂「纵横家」和「修罗鬼」取乐。
我不怎么骂「少东家」,一是他寡言,二是他的轮回道种,与仲裁岛两大镇岛之物皆有关联。
这件事,官言渡不知道。
我也并非如群聊中所言对「少东家」一无所知。
我和江斩,一直有合作。
因果业力和秩序裁定,本就是逻辑链,要么生时受刑,要么死后归渡。
道种与道种之间,环环相扣。
我以仲裁岛少主的身份,与往生殿之主合作。
鲲落墟中除了我,恐怕无人察觉给江斩抬轿的八名元婴,根本不是活人。
那是他的烙印异象「黄泉列队,花不见叶」。
真是个放肆的家伙。
·
大多数时候我都过得平淡,独来独往。
直到有一天,我去辰国探望席方波,在他那闻到了一股淡甜奶香。
我问:“你补钙?”
他气得跳脚:“我没有骨质疏松!”
浅聊了几句后,我便告辞,打算去辰国皇室抽几鞭。
我闲。
不料刚出木屋,又闻到了淡香。
气质矜贵的少女立在九曲回廊前,神情戒备地看着我。
神奇,这世上竟有如此好看的人。
我对她的印象仅止于此,唯有在路过她时略停了一步。
清甜。
我多嘴,问了句:“这也是道院学生?”
席方波献宝似的又报名字又说身份又喊殿下。
我不理他,转身走进回廊。
当晚的宫宴,我没见到那个带着淡甜气息的少女。我回想席方波的话,才明白他当时为何介绍的那般详细。
于是我动用权力,让辰国皇帝把皇女召来。
她叫谢令。
我一直在观察她。
她从踏入殿中至落座,每一根发丝都在算计。
随后,我又在昆仑庄的暗拍遇见她。
与席方波说的不一样,她一点都不单纯。
但她似乎不知道被看穿了,我以金印身份插队拍卖防窥法器,算作提醒。
她很聪明,一点就通。
我想,我发现了新的有趣之人。
席方波让我准备太极宫的入学柬,我没多问;席方波又让我去找鲲落墟的通行证,我也没问。
这两样东西,都到了谢令手上。
再见时,她在鲲落墟内利用所有人,嘴里没一句真话。
我就在远处看着她那张小嘴一张一合,到处骗人。
坏种。
第三关她少了一个队友。
我顶上。
但是,她为什么这么香?
我不过用衣服卷过她的腰,那股淡甜便一直缠着我,洗了几遍都散不掉。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我抗拒他人闯入我的边界。
她果然城府极深又隐藏实力。
她是「亡神」。
当我看到她通关走出的一幕,心中便已有猜测。
她喊我哥哥,试图向我撒娇。
我告诉她,这招没用。
鲲落墟结束后。
我带人去仲裁岛分坛整理鲲落墟一行的卷宗,交由人送回官言渡复命,这是流程,我一向遵守。
出来时,夜风微凉。
谢令站在对面的月华台,冲着执事们笑。
她刚沐浴完,湿发未干。
我给她的缎带,就这么随意的系在腰上,好似轻轻一扯,衣服便会掉在地上。
我看得不太舒服。
当晚。
她来了听松居。
她挑衅我。
很讨厌。
她不仅挑衅我,还在我眼前不断散着淡甜气息。
她就坐在我对面,撑着下巴笑,脚尖一晃一晃。
别晃了。
之后的几天,我一直在蹙眉。
我怎么总能遇见她?
她还抢我糕点。
给她。
我不想跟她说话。
可之后,事情开始严重了。
她出现在我梦里。
她支着下巴坐在我面前,双腿交叠,脚尖轻晃,看着我笑。
我送她的缎带,被我亲手扯下,落在地上。
清甜。
我惊醒,静坐了一整夜。
·
业力排查,我知道是她杀了二皇子,但那又如何,该查的仍要查。
我凭什么包庇她?
但当殿门闭合,只剩我和她。
空气中的清甜气息弥漫不散,一直在我呼吸之下。
她又在装可怜了,装完可怜开始威胁。
手段用尽。
我烦了,不想再闻她身上的气息。
我强硬拽起她手腕,轻触丁级业力打算就此揭过。
我的手套是超天阶防器,薄如蝉翼,能遮天道烙印,也隔绝触感。
因为我的手很敏感。
但。
她的手……
我视线落在她手腕。
那一截白皙纤细,在我手中扭动。
隔着手套,仍触觉清晰。
我怔住。
她开口提醒,说我烫到了她。
我松手,却不想走了,坐下来与她说话。
她似乎只擅长算计,不擅长闲谈。
我配合她的古怪,空气静默,淡甜的香味环绕。
我帮她把糕点摆好,让她尝尝,我希望,她不必一直活在算计与防备之中。
仅一天。
我便明白了我对她的想法。
我坦然接受。
·
太极宫招生。
我帮她办入学,她开始对我提要求了。
提就提,但她喊别人哥哥。
差点忘了,她素来步步为局,我不过是她棋盘上的一枚。
我转身就走,并决定不许她再进入我的梦中。
她在后面提着裙子追,从哥哥喊到师兄又直呼我大名,淡淡的清甜一路缠绕。
追什么?
爬个楼梯都不愿意。
我告诉她方法,离去。
她随意便破了门上禁制,我开始起疑。
她是我的同类。
亘古道种,天生坏种。
我以为往后的日子会平淡,却不料,我将要大难临头。
当晚,她又开始使唤我了。
我想跟她说话,我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我替她铺床,强制打断她与未婚夫的传讯,我帮她收拾东西,香膏与香粉一一归置。
对了,她竟然有未婚夫。
未婚…夫?
我霸道地占用她时间,甚至,我开始想以后。
我父母是不可言说的错位,正道第一的听松真人,与不该有私情的仲裁岛岛主,生下了我。
而我,与她能有什么以后。
她执念于权势、金钱、名望,她要争储。所以,她不会跟我玩什么远走高飞的戏码。
想明白后,我便压下了所有行动表达。
但计划总是会被打乱。
她被「路人甲」留下的阴阳法则所伤。
我当然知道是她,所过之处,一缕清甜残留,我以气味浓淡分辨她在此处停留了多久。
那晚,我把「路人甲」骂了个狗血淋头。
她高烧不退,叫我哥哥。
她的汗落在了我身上,她的味道经久不散。
她似乎不知男女有别。
我看到了不该看的。
她还要我抱她。
她完全不懂,我是个男人。
·
生辰宴,她怎么了?
我从未见过她急成这样。
向来最重仪态,连发丝都不容有尘的人,却失了从容,狂奔不止,甚至不顾实力隐藏。
她不开心,她那个未婚夫也别想好过。
我掀了聿恒砚的生辰宴,去找她。
她跟「老东西」打了起来。
我在听松居外,静等到战斗平息。
她哭了。
她想让我当她妈妈。
我不同意。
·
她再次被法则所伤,我恨不得把其他五个道种全杀了。
我太过在意,失了方寸。
我与她的私下相处越来越多,却始终不知如何表达,亦不知是否该放纵她。
她被我宠得有恃无恐,愈发放肆。
她亲了我两次。
第一次我当她喝醉了,不作数,藏在心底。
可第二次,她很清醒,她在我身下蹭来蹭去。
我凶她,她吻我。
·
她夜夜入梦。
我压不住暗涌,六欲泛生。
·
她总说我身上烫。
我想烫她其他地方。
·
我发现有人在利用她的认知缺陷钻空子。
我开始教她,她听懂了吗?
为什么教完就忘。
直到她的道种暴露,她用我所教反向钳制我的那一刻。
我才明白。
道种,何来迟钝?
她学什么都快,她懂。
她故意的。
我以「晦明裁定」直探她内心,很遗憾,她对我的感情与我对她,不一样。
我因爱催发失控。
她以掠夺生出侵占。
她说我身上香,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太过纯净。
于我,却致命。
天罗地网,我终会落陷。
我很清醒,但我沉沦。
·
可是。
为何深夜在男人家里,衣襟半敞。
我同她说过,男女有别……
谢令,你再这样。
我就不客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