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夜色悄然漫过顾家雕花木窗,鎏金铜灯漾开一圈温润光晕,浅浅铺在铺着软缎的小卧榻上。
年幼的顾青州方才被母亲柔声哄得睡熟,鼻尖仍旧萦绕着她衣襟上清雅淡淡的茉莉香气。
顾家本就是岐洲顶尖的商贾望族,府中亭台楼阁雕琢精巧,库房之内绫罗绸缎、珍奇古玩堆积如山。
顾青州自打降生起便长在锦绣富贵堆里,日日都有精致蜜饯、时令点心伺候,可他唯独偏爱瓜子,只因娘亲从前同他说过,常嗑瓜子能变得聪慧机敏。
一年四季,应季锦衣、狐裘暖袍从不短缺,仆从成群环绕伺候,他被爹娘捧在掌心百般疼惜,日子甜得浸了蜜,无忧无虑。
“州儿乖,该歇息了,夜里不宜多食。若是馋瓜子,明日娘亲再吩咐下人给你置办。”顾母眉眼慈爱,抬手轻轻摩挲着他柔软的发顶。
小家伙仰起圆乎乎的小脸,眼中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娘亲说话可要算数,不能哄我。”
“自然当真,娘亲几时骗过我的孩儿?快乖乖躺好入眠。”顾母小心将他安放妥当。
“那我乖乖睡觉,娘亲明日能不能差人去城东那家铺子买?他家瓜子好痴,香香的,有味道。”
城东那家铺子炒制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舍得撒细盐,连内里瓜子仁都咸香入味。
别家要么火轻炒不透,果仁绵软发潮,要么吝啬调料,只在外皮薄薄沾一层咸味,果仁寡淡无味,他独独偏爱这家咸香口。
“依你便是,明日一早定然派人专程去买。”
顾母细心替他掖紧绣着缠枝莲纹样的锦被,又轻抚了几下他细软的头发。
等孩子呼吸渐渐绵长均匀,确定已然睡沉,这才放轻脚步,转身返回主院处置家事。
洒扫丫鬟玉儿一直垂首立在角落,待顾母脚步声彻底远去,她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慌乱焦灼。
守夜的丫鬟移步去偏房歇息,又煎熬等候了一刻多钟,估摸着那边人已然熟睡,玉儿才探出头,轻手轻脚推开内室房门,小心翼翼将懵懂沉睡的顾青州搂进怀中。
孩童身子绵软温热,睡得安稳踏实,小眉头轻轻蹙着,还下意识往温暖的衣襟里蹭了蹭。
玉儿屏住全部气息,借着廊树投下的浓重阴影,躲开夜间巡逻的家丁,一路蹑足溜到后院僻静院墙之下。
斑驳老旧的青砖墙根,一处狭小狗洞早已被人提前清理疏通干净。
墙洞另一边,两道黑影藏在浓稠夜色里,正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
玉儿抬手在青砖上轻叩三下,墙外之人立刻俯身凑到洞口。
蒙面人嗓音粗哑低沉,满是不耐:“为何耽搁这么久?”
玉儿压着细细的颤声回话:“小少爷方才才安稳睡熟。事情我已经照做了,你务必信守承诺,求那位大人放了我弟弟。”
玉儿家中只剩一个十来岁的弟弟相依为命。
前些日子她悄悄拿府里剩下的饭菜带回家给弟弟充饥。
归家就撞见一个气派华贵的管事带着两名侍卫,硬生生把弟弟扣押下来,还无端诬陷孩童偷窃财物。
玉儿心知弟弟品性纯良绝不可能行窃,可对方手握权势,想要除掉她姐弟二人,如同碾死蝼蚁一般轻易。
她别无奢望,只求弟弟能平安活命。
“你们抓我弟弟到底为何事?”
“你倒是通透懂事,我偏爱识时务的人。”蒙面人借着夜色打量玉儿清秀样貌,心底陡然生出歹念,“亥时三刻之前,把顾家小少爷从狗洞送出来,我便为你消了奴籍,放回你弟弟。胆敢不从,我先取了你弟弟性命,再把你放到青楼里接客,永世不得脱身。”
光是扬言把她送入青楼,便足以窥见对方根基深厚,手握不少产业,势力绝非寻常家丁恶霸可比。
玉儿牙关紧咬,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应声:“好,我答应你们。”
为保住弟弟性命,也为给自己谋一条生路,她别无选择。
蒙面人留下一句“事情办妥,自然放了你弟弟,赎身银两也分文不少送到你手上”,便不再多言,伸手从狗洞那头粗鲁地接走了睡得懵懂无知的顾青州。
玉儿生怕动静惊动府内巡夜下人,不敢多做停留,慌忙转身奔回院落,假装方才只是去茅厕方便,匆匆躺回自己床铺,竭力平复狂跳的心绪。
墙外两道黑影抱着熟睡的孩童迅速登上等候已久的马车,借着夜色遮掩,又早早用钱打点打通城门守卫,连夜驱马出城,一路向着北方荒僻路途疾驰而去。
光阴一晃便是两月。
京城近郊一处城池,酒楼后厨的潲水桶旁,衣衫褴褛、满身污垢的小小顾青州,好不容易从残羹剩饭里翻出一个完整白面馒头。
孩童黯淡的眼睛骤然亮起,警惕地环顾四周,飞快将馒头揣进怀中。
此地乞丐扎堆,万万不能当场吃食,一旦暴露,到手的食物必定会被硬生生抢走。
之前有过好几次,大户人家出来的小姐怜惜他生得白净秀气,特意命人送来点心,可小姐转身一走,周遭乞丐便一拥而上,吃食瞬间被哄抢一空。
如今他蓬头垢面、臭气满身,再也不会有好心贵人驻足施舍分毫。
他牢牢护住怀里的馒头,缩着身子溜进街角一处人迹罕至的偏僻小巷。
连日颗粒未进,饥饿早已掏空了力气,脑袋阵阵发晕。
他刚掏出馒头,正要咬下,身后骤然飞来一脚,重重踹在他后腰。
手掌一空,馒头滚落出去,沾了满地尘土泥沙,白净面皮瞬时变得灰黑不堪。
他收不住力道,额头狠狠撞在石壁上,磕出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可他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个脏掉的馒头。
“哈哈哈!我就料到你藏了吃食!早就警告过你,弄到东西先要孝敬咱们老大,莫非记性这么差?”一个八九岁的小乞丐上前,抬手轻佻地拍打着他的脸颊。
其余几个流浪孩童围在一旁,肆意哄笑嘲讽。
领头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一脸痞气地打量着狼狈不堪的顾青州:“这条街我说了算。下次再私藏吃食不交出来,就让弟兄们好好教训你一顿。”
过往数次抢夺他食物的,正是这伙人。
积压许久的饥饿与委屈瞬间爆发,年幼的顾青州猛地挣脱束缚,狠狠推开身前的孩童,纵身扑过去,抬脚一下下重重跺在那孩童的肚子上,嘶声哭喊:“把馒头还给我!不让我吃,我就同你拼命!”
孩童受不住剧痛,蜷缩在地哀嚎不止。
余下几个乞丐没料到素来逆来顺受的小孩子竟敢反抗,一时之间都怔住了。
顾青州不肯罢休,忍着额头伤口的剧痛,顺手捞起巷角落着的一根粗竹竿,挥舞着冲向这群人:“我横竖快要饿死,索性拉着你们一起垫背!”
一群小乞丐被他打得连连躲闪、惨叫不迭。
奈何年岁身形差距悬殊,领头少年回过神,一把夺过竹竿。
小小孤童力气单薄,终究无力抗衡。
就在那少年扬手,要用竹竿狠狠抽打他的刹那,一道青影骤然现身,长剑出鞘,脆响声里粗竹竿应声断成两截。
“一群半大孩子,联手欺负一个更小的孩童,不觉得脸面无光?”
来人正是二十岁年纪的谢长庚,他抬手用断竹几下驱赶跑一众流浪乞丐。
转头再看,顾青州失血加心力透支,已然直直昏倒在地。
谢长庚俯身将他抱起,施展轻功转瞬离开了这条陋巷。
往后数日,顾青州高热缠绵不退,昏睡之中不停呢喃娘亲,一遍遍念叨想吃瓜子。
谢长庚寸步不离守在床边,悉心照料了整整四天,孩童才彻底退了烧。
自此,顾青州便跟在谢长庚身侧,与众同门一同习武修行。
这一别故土,便是整整二十二载。
时隔多年,顾青州终于重返顾家。
在外漂泊半生,又曾跟着姜棠学过经商理事,接手顾家生意后,他上手极快,把偌大一份家业打理得条理分明、蒸蒸日上。
加之他曾身居大理寺卿,深谙查案断事之道,顺藤摸瓜,很快就查出了当年之事。
真相水落石出,当年竟是顾青州的二叔,勾结顾家的死对头许家联手谋划。
二人暗中买通丫鬟玉儿,迷晕年幼的顾青州,将他遗弃在京城近郊县城,妄图以此重创顾父,逼迫他交出顾家掌家大权,吞并顾家产业。
顾青州整理好全部人证物证,前往岐洲县衙递交状纸,检举二人罪行。
恰逢宁白登门顾家提亲,箫冥渊与姜棠也以摄政王、摄政王妃的身份随行,一同到场旁听审讯。
顾二叔与许家主君一见箫冥渊,吓得冷汗涔涔、浑身发抖,几番讯问下来心理防线彻底崩塌,老老实实吐露了当年拐走顾青洲、利益勾结的全部内情。
顾二叔早前许诺许家,事成之后,拱手让出顾家三间盈利最丰厚的铺面作为酬谢。
二人画押招供,箫冥渊当庭裁断,判定顾、许两族全部族人流放边陲,永世不得归乡。
案子尘埃落定,步出县衙大门,姜棠舒展腰身一笑:“恩怨都了结了,顾青州,这下该尽东道主之谊了。”
顾青州眼底漾起暖意:“走,我带你们去茶楼嗑瓜子,里面弹唱小曲悦耳,瓜子更是入味。就是当年我心心念念的那家铺子,如今扩建成茶楼了。”
“顾青州,我要买买买,不听催眠曲。”姜棠气得赏了他五指果。
顾青州捂着脑门哭笑不得:“不听就不听嘛?你敲我头作甚?我请你去买买买还不行吗?我跟你说,我们这儿的衣物很特别,我娘说了是女孩子喜欢的。”
“我早就瞧见了,不过是衣裙缀了珠串罢了。”沿街行人皆是这般装束,姜棠一眼便看得明白。
箫冥渊移步走到她身侧低声询问:“不喜欢?”
“喜欢,看着像是特色民族装束,挺别致的,正好挑几套带回去,送给玖熙她们。”姜棠有瞬移功能,心念一动便能往返京城,时常抽空与几个姐妹玩。
顾青州见她中意,总算松了口气,想到之前在螯海村没少吃姜棠的果子。
他亲自领着箫冥渊、姜棠去往自家名下成衣铺子。
“随意挑选,看中哪套直接取走,自家产业不必客套。隔壁还有配饰铺,一并逛逛。”
“早前听宁白提起,青晨打理生意眼光独到,选的货源次次都胜过他一筹。”这话勾起了姜棠兴致。
她先是在顾家的铺子挑了几套衣物,大红的给苏怜雪,粉色给沈挽月,紫色给宋玖熙,她自己挑了套蓝色的。
姜棠拿着自己的进去试穿。
姜棠本就是冷白皮,各色衣衫尽数衬得肤色莹润,身段玲珑有致,无论何种款式都能穿出独一份的气韵。
等她掀帘走出试衣间,店内挑选衣裳的姑娘们齐齐看怔了。
门外箫冥渊与顾青州本就气度卓绝,已然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没料到同行的女子容貌身姿惊艳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