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在廊下静静看了片刻,心底忽然冒出一个羞人的念头:倘若日后恢复女儿身份,宁白倒也是个不错的婚配人选。
念头刚一浮现,她便猛地一惊。
往日二人谈生意,常常为了红利争得面红耳赤、互不相让,怎么短短半日光景,心思就变了?
转瞬她又把杂念压下,眼下寻回失散的哥哥才是头等大事。
名字、走失年岁全都对上了,只差亲眼确认那人是不是哥哥。
顾青晨抬脚走入大堂,开口道:“爹娘,此番返程途中我遭遇土匪埋伏,险些丧命,多亏宁公子出手相救。那帮土匪好似早早摸清了我的行踪,特意在路上设下圈套。”
“晨儿!你可有受伤?”顾母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拉住她仔细打量。
“女儿无碍。只是慌乱之下,我乔装男子的模样被拆穿,宁公子知晓了我的真实女儿身,那群土匪也看见了。赶路时脸上伪装斑点被衣物蹭掉,匪首又一刀斩断束发玉带,女儿的身份再也藏不住了。”顾青晨据实禀明前因后果。
顾父与顾母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宽慰,顾青晨紧接着说道:“宁公子提及,他师门中有一位师兄名叫顾青州,恰好也是三岁那年走失,被他师父收留。我想亲自前去辨认,看一看那人是不是失散多年的哥哥。”
“晨儿,你……你说什么?有你哥哥的下落了?”顾母骤然身子发软,险些当场晕厥,顾青晨连忙伸手稳稳扶住她。
“眼下尚且不能百分百确定,可我必须亲自走一趟。倘若真是哥哥,我便将他接回家中。”顾青晨语气笃定。
“你尽管放心前去,家中万事有为父坐镇,不必牵挂。”顾父相较妻子沉稳许多,当即应允下来。
顾母泪流满面,哽咽叮嘱:“孩子,你兄长左肩处,有一块红斑胎记,切记以此辨认。”
一旁的宁白闻言,双目骤然一亮。
他再清楚不过,顾青州左肩的确就有这样一块胎记。
年少时二人常在井边结伴打水、一起光着腚沐浴,这件事绝无差错。
可他暗自打定主意,此刻万万不能挑明。
若是当场说破,顾青晨大概率会让顾家二老亲自动身相认,他便没机会一路相伴同行。
不,他绝对不能说。
顾青晨简单收拾好行囊,辞别双亲,跟着宁白一同离开岐洲,启程奔赴沧溟邑。
返程途中天降滂沱暴雨,山洪裹挟泥沙倾泻而下,突发山体滑坡。
一块千斤巨石裹挟着碎石泥土从山崖高速滚落,直直狠狠砸向行进中的马车。
千钧一发之际,宁白来不及多想,猛地伸手一把将顾青晨狠狠推出车外,自己却错失躲闪时机。
巨石撞碎车顶牢牢卡在车厢之中,他被困在狭小的车架里,动弹不得。
顾青晨重重摔落在泥泞地面,顾不上身上磕碰的伤痛,立刻挣扎着爬起身。
巨石死死嵌在车厢内部,外侧完全看不清车内情形,她心瞬间揪紧,连声呼喊:“宁白!宁白!你怎么样?”
四下只有哗啦啦的雨声,没有半点回应。
“宁白!你应声啊!”
雨幕模糊了视线,脸上分不清是急出来的泪水,还是倾盆而下的雨水,浑身衣衫尽数浸透,冰冷雨水贴在身上,她却浑然不觉。
良久,车厢里才飘出一道微弱断续的声响:“我……还在……”
听得出他伤势极重,气力已然透支。
“你撑住,别慌,我们立刻救你出来!”顾青晨胡乱抹掉脸上雨水,迅速镇定下来分派人手,对着随行暗卫高声吩咐,“你们几人立刻动手劈开车厢木料,切记力道放缓,万万不可蛮力撕扯!”
转头又对车夫下令:“速速砍伐粗壮木杆,过来撑牢巨石,避免石块再度下坠造成二次重伤!”
几名车夫快步冲到山脚砍伐树木,暗卫持刀围着车厢小心拆解木框,投鼠忌器不敢发力过猛。
巨石一侧尚且被车厢构架勉强抵住,一旦动作失度,整块巨石便会彻底滑落,车内的宁白再无生机。
顾青晨一边紧盯石块受力状态,一边凝神细听车厢动静,时不时能捕捉到宁白强忍剧痛、压抑不住的痛呼喘息声,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
不多时支撑木杆运送到位,车厢木架也仅剩最后几处相连。所有人各守方位,蓄势待发。
顾青晨高声号令:“一、二、三!”
车夫合力用木杆向上顶稳巨石,暗卫同步发力撬动拆解后的车架,众人齐心发力,一点点将巨石挪开。
障碍移除之后,众人连忙上前,只见宁白瘫伏在车厢之中,早已痛得晕厥不醒,四肢、躯干遍布狰狞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浸透衣衫。
山间滑坡险情未消,随时可能再有石块滚落,大雨依旧汹涌不止。
顾青晨不敢片刻耽搁,当即让人小心将宁白转移至备用马车,传令全队即刻启程撤离险地。
一路同行,众人早已看在眼里,二人相处日渐亲近,此刻全都遵从她的调度,有条不紊地护着马车火速驶离了这片危险区域。
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山野岭杳无人迹,正处在沧溟邑交界的偏僻地界,根本寻不到医馆郎中。
万般无奈之下,顾青晨只能亲自上手,为宁白处置伤势。
宁白衣衫被碎石划得支离破碎,浸透泥水,牢牢黏在伤口血肉之上。
顾青晨放轻动作,一点点解开残破衣料,用干净布巾蘸着温水细细擦去他身上泥沙血迹,再依次敷上止血金疮药。
可待到查看腿脚伤势时,她心头骤然一沉,整个人瞬间僵住,石块重压之下,他脚骨折断,骨刺硬生生刺破皮肉外露出来,触目惊心。
隐忍许久的泪水再也绷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氤氲了视线。
自打记事起,父亲便反复教诲她,身为执掌家事的接班人,万万不可轻易落泪。
流泪便是暴露软肋,眼泪一文不值,化解不了危机,也救不了困局。
这些道理她刻在心间,遇事素来杀伐果决、性子坚韧,从未在外人前流露过半分脆弱。
她清清楚楚明白,落泪于事无补,眼下救人要紧。
可看着宁白奄奄晕厥、筋骨重创的模样,方才他舍身把自己推出险境的画面一遍遍在脑海翻涌,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酸涩剧痛层层翻涌,理智再也压不住翻涌的情绪,泪水止不住地淌。
她狠狠抹掉脸上泪痕,眼眶胀得通红,掀开马车车帘朝外发问:“你们可知沧溟邑境内哪一处医馆医术最高明?你们主子腿骨断裂外露,耽误不得,必须立刻寻大夫接骨疗伤。”
她从未来过沧溟邑地界,对当地情形一无所知,心中焦灼万分。
车夫连忙回话:“直接赶回螯海村,找王妃医治便可,王妃医术超凡,寻常郎中根本比不了。”
随行暗卫也连声附和:“没错,王妃手到病除,再棘手的伤势都能稳妥治好。”
“那就直奔螯海村!”顾青晨当即拍板。
她并不知晓众人口中的王妃便是姜棠,可众人异口同声举荐,想必医术定然可靠。
只是目光再度落回宁白刺破皮肉外露的断骨,心底仍旧七上八下,满心忐忑。
万一伤势过重无力回天,宁白他……
余下的念头她不敢深想,满心惶惶无措。
路途颠簸剧痛难忍,宁白中途痛醒过来,虚弱着出声,嘱托顾青晨取来行囊里姜棠给的泉水。
这次他没有让顾青晨加水稀释,直接饮用。
早前姜棠吓唬他原液药力过猛,过量服用会经脉爆裂,可此刻他伤势垂危,早已顾不上这些禁忌,横竖已是濒死之态,不妨放手一试。
清泉入喉,预想中的撕裂剧痛并未降临,反倒有一股温润暖流缓缓流淌周身四肢百骸,冰冷的身子一点点回暖。
方才断骨处钻心的痛感大幅消减,伤口表层泛起熟悉的发痒之感,这是皮肉新生的征兆。
愈合速度超乎常理,宁白心底震惊不已,面上却不动声色。
顾青晨想要继续为他外敷金疮药,被他轻声婉拒。
这事他不能让顾青晨知道。
纵然伤势有所缓和,外露的断骨依旧触目惊心,无法遮掩。
一行人昼夜兼程,两日之后总算风尘仆仆赶到螯海村。
万幸姜棠正好留居村中,接到消息一刻不曾耽搁,即刻着手为宁白诊治。
顾青晨寸步不肯离开,静静守在卧房门外,焦灼等候,只盼着姜棠出来报一句平安。
没过多久,宁白的父母与宁妃也匆匆赶来,一行人齐聚廊下,个个心神不宁,煎熬等待诊疗结果。
姜棠给宁白施过麻醉,便将人移入随身空间里的专用手术室,精灵在一旁辅助打下手,同时悄悄为宁白渡入一缕空间灵雾固本培元。
“放心吧,这小子死不了,他喝了泉水,是没有稀释过的泉水。”精灵一眼便探查清楚他体内状况。
“那就好。”姜棠悬着的心放下,专心开展接骨手术。
足足两个多时辰过去,手术顺利结束,姜棠将宁白送出空间,安顿回卧房床榻之上。
她刚踏出房门,顾青晨立刻快步迎上,激动地攥住她的双手。
姜棠轻轻抬手将她推开,温声告知:“人保住性命了,等他苏醒,你就能进屋去看他了。”
“没事就好……”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懈,这句话还没完整说完,顾青晨眼前一黑,直直晕厥倒地。
姜棠眼疾手快,稳稳将人揽住搀扶住,安置到隔壁房间歇息。
“乖女,她是个女孩,不必介意。”精灵出声,它一眼就能看出来。
“女扮男装?”姜棠动手换下她满身泥水、早已浸透的衣衫。
她想这女孩应该是为了方便在外面行走才女扮男装。
待拿湿布拭去她脸上尘污泥垢,看清完整眉眼轮廓,姜棠心头猛地一动,这姑娘的样貌竟和顾青州格外相像。
她立刻差下人前去传唤顾青州过来。
顾青州匆匆赶来,望着床榻上昏睡的姑娘,满心茫然:“我并不认得她。当年师父捡到我的时候,我年仅三岁,儿时旧事大多模糊了,印象里也不曾有过妹妹。”
姜棠转而传唤宁白随行暗卫问话,暗卫便把一路遭遇劫匪、身份暴露、寻亲始末原原本本和盘托出。
顾青州听罢怔在原地,下意识抬手抚上自己左肩,那块与生俱来的红斑胎记真切存在。
失散多年的亲人竟真的寻上门来?
二十载漂泊在外,他早已不抱重归故土、骨肉团聚的念想,此刻心绪翻涌,久久难以平复。
顾青晨连日忧心宁白伤势,昼夜不眠紧绷心神,心力透支过度,足足昏睡了两日才缓缓睁开眼。
视线刚一聚焦,落在身旁顾青州脸上,她瞬间笃定,这就是自己苦苦找寻的亲生哥哥。
二人眉眼承袭母亲,唇线单薄酷似父亲,骨肉相连的相像之处一眼便能辨认。
她嗓音虚弱沙哑,裹挟着压抑许久的哽咽,轻轻唤了一声:“哥哥……”
顾青州早已从姜棠口中知晓前因后果,确认了二人血脉羁绊,应声作答:“嗯。”
为彻底敲定亲缘,姜棠取了二人血液验DNA,结果确凿无疑,确系亲兄妹。
……
一月光阴倏忽而过,顾青州与顾青晨收拾妥当行囊,准备动身启程返回顾家。
送行之时,宁白坐着下人推着的轮椅缓步而来,腿伤尚未完全复原,眼底盛满浓浓的不舍,目光牢牢锁在顾青晨身上。
“宁白。”
顾青晨忽然开口唤住他。
此刻她早已褪去常年的男儿装束,一身浅粉衣裙亭亭而立,不再刻意遮掩女儿情态。
容貌虽算不上倾国倾城,眉眼温婉灵动,妥妥一副小家碧玉的动人模样。
她定定望着轮椅上的人,鼓足勇气轻声问道:“等你伤势彻底痊愈,来顾家登门提亲,你可愿意?”
方才还满心离愁、神色恹恹的宁白,听闻这句话眼睛骤然一亮,眉眼瞬间舒展,笑得开怀至极。
“我愿意!你安心等我!待我养好伤势,必定备足厚礼,乘着车马亲自上门求取你!”
心底只暗暗打定主意,一定要安心养伤,早日康复,风风光光把心上人迎娶过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