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看吗?”姜棠原地转了一圈,笑盈盈望向箫冥渊。
转身时不曾留意,迎面撞上一名刚进店的蒙面姑娘。
姑娘脚步踉跄,手中荷包脱手坠落在地,一块玉佩滚落而出,重重磕在青石地面上,应声碎裂。
姑娘僵在原地,泪珠转瞬簌簌滚落。
“实在对不住,我无心撞到你。”姜棠连忙致歉,俯身捡拾玉佩碎片,顾青州也上前一同帮忙。
碎片逐一拼凑合拢,玉佩内侧赫然镌刻着三个字:顾青州。
二人皆是一愣,同时抬头看向面前女子。
女子轻纱遮面,只露出一双眼眸,水光氤氲,满是委屈无助。
姜棠柔声宽慰:“姑娘,确是我莽撞失礼,这块玉佩我照价赔偿,你看可行?”
女子失神望着满地碎玉,喃喃低语:“旁人都说他不会回来了,可我始终不肯死心,一直等着他。他从前许诺过,必定回来迎娶我……如今玉佩碎裂,莫非我和他,缘分当真尽了?”
姑娘的目光牢牢黏在碎裂的玉佩残片上,全然没留意面前站着的正是玉佩上刻着名字的顾青州。
周遭进店的客人低声议论、指指点点,她恍若未闻,默默接过姜棠递来的碎片,小心收拢放回荷包,转身步履落寞地走出了成衣铺。
姜棠一头雾水,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顾青州:“你何时在外欠下这般儿女情债了?”
顾青州无奈地摊开双手,满脸无辜:“我自己都一头雾水。长这么大,满心挂念的就只有炒瓜子,连母蚊子都不曾牵过小手,我怎会送出玉佩定情?”
“会不会是你年少懵懂之时,无意间赠予对方的,自己记不清了?”姜棠随口揣测。
“绝对不可能,我半点印象都没有。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不在少数,大概率只是凑巧罢了。”顾青州笃定这事绝非自己所为,甚至当即打趣发誓,若真是他做的,甘愿化作小狗。
姜棠转而看向店铺掌柜拱手发问:“店家,方才那位蒙面姑娘,您可知她来历?”
掌柜叹了口气回话:“她是秦家嫡女秦惜染。这些年来任凭谁家上门提亲,她一概回绝,一心一意等候儿时邻家哥哥。家中长辈轮番规劝,她甚至以死相逼,久而久之,家里人也只能无可奈何,不再多劝。这些年她经常出门游历,有人说她去找那位邻家哥哥了。”
听完掌柜这番讲述,姜棠目光古怪地落在顾青州身上。
“真不是我,千真万确!”顾青州慌忙连连摆手辩解。
一旁的箫冥渊缓缓搁下手中茶杯,从容开口:“是不是你,回去一问长辈就能水落石出。说不定是当年双方父母早早为你们定下了婚约。”
“对啊!也有这个可能!咱们速速回府问清楚!”顾青州立刻心急起来。
“着什么急?我选定的衣裙还没取,配饰也不曾挑选。”姜棠身上依旧穿着方才试穿的蓝色新衣,还没换回原本衣衫。
“你这身装束格外合衬,不必更换了。稍后让掌柜把你挑好的衣裳首饰一并送往顾府便是。”顾青州转头叮嘱店铺掌柜,“老李,劳你稍后差人把这些打包妥当,送去府上。”
“少爷放心,小人即刻安排。”李掌柜应声下去,吩咐侍女仔细打包衣物配饰。
一行人折返顾家,顾青州径直走进大堂,正巧撞见顾父、顾母正同宁白双亲商议,宁白与顾青晨的婚期细则。
“爹娘,孩儿有一事想问。”顾青州上前,将成衣铺偶遇秦惜染、玉佩碎裂一事细细讲明,“那位秦家大小姐,莫非是二老早年替我定下的婚约对象?”
顾父闻言气得吹胡子瞪眼,扬手就要责罚:“你自己儿时定下的情缘,反倒往我们身上推脱!”
“夫君莫动肝火。孩子当年年纪太小,时隔二十多年记不清旧事,也在情理之中。”顾母连忙拉住丈夫,柔声娓娓道出过往原委,“那年我带着你赴亲戚喜宴返程,你一路吵着要娶小媳妇。不知从何处听闻,互赠贴身物件便是定情信物,转头就把你父亲亲手雕琢送你的玉佩,送给了秦家小姑娘。那惜染丫头也回赠了你一枚刻着她名字的长命锁。”
“两家长辈知晓这件事后,心下默许了这门娃娃亲,往日也时常互相往来走动。可你意外失踪之后,秦惜染连着几日几夜痛哭不止,闭门谢客数月之久,再度出门时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可把秦家二老吓得不轻。”
“她认准了你定会归来,此后任凭媒人踏破门槛,一概不肯相看,苦苦等候至今,耽搁成了旁人口中的老姑娘,再也无人登门提亲。秦家父母素来疼惜女儿,几番劝说无果,最后也只能顺着她的心意,坦言自家家底丰厚,养得起女儿一辈子。”
“你归来之后一心彻查当年被掳旧事,特意叮嘱我们暂时不要对外透露你的行踪,我们便一直守着秘密,打算等你把所有仇怨尽数了结,再同你细说这段婚约。好在你至今未曾婚配,彼时挑明也不算迟。”
听完母亲完整的叙述,顾青州怔怔立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只觉得三观都被颠覆了。
实在没法想象,儿时懵懂的自己,居然真的做出赠玉佩定终身这般莽撞事。
姜棠忍不住放声笑起来:“哈哈哈,顾青州真没想到你才三岁就惦记着娶媳妇了。怪不得之前我给你相看的姑娘,你一概看不上,原来心底早就早早藏了人。”
她越想越觉得有趣,笑声越发响亮。
谁能料到儿时就一心定终身的人,漂泊二十多年归来,依旧孤身一人。
顾青州满脸窘迫,连连摆手:“你就别打趣我了!我连那位姑娘如今是什么模样都记不清,快帮我拿个主意。倘若我对她生不出儿女情长,该怎么妥善回绝?总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他暗自懊恼,儿时么能做出这般禽兽之事呢!
唉,愁死个人,此生若是遇不到心意相合之人,宁可日日与瓜子相伴度日,也不愿勉强迎娶没有感情的女子进门。
“这事儿好办。”姜棠从容支招,“你让青晨出面邀约秦姑娘来府上小坐,我猜她二人素来交情不浅。”
顾母闻言轻轻长叹一声,眉眼间满是怜惜:“的确亲近。从前惜染一直把青晨当成弟弟照看,时常登门探望。她说青晨眉眼有几分像你,借着多看青晨几眼,就不怕慢慢淡忘你的样貌。后来青晨渐渐长开,女儿家的轮廓越来越明显,我们又让她画上斑点伪装,惜染再来瞧着不像你了,便慢慢不再登门。”
“哥哥,实情的确如此,染姐姐这些年实在太伤心了。先前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同你开口,她性子太过执拗痴情,就凭着你儿时一句许诺,苦苦等候了你这么多年。你若是最后不肯娶她,我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你,是你白白耽误了她一辈子。”
顾青晨刚好从门外走入,她方才同宁白在园中散步,无意间听见了厅堂里的这番谈话。
顾青州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天塌了半截。
万万想不到儿时一句懵懂戏言,竟牢牢牵绊了一位姑娘二十余载青春。
可躲终究不是办法,他采纳了姜棠的主意,让顾青晨亲笔送去请柬,邀约秦惜染来顾府小聚。
他也绝非推诿避责之人,主动打定主意,愿意试着同秦惜染慢慢相处,日久生情之后再谈婚嫁之事。
夫妻相伴过日子难免摩擦不断,总要彼此磨合,看看性情是否相合。
再者,她心心念念等候多年的,只是记忆里儿时的小小人儿,如今历经漂泊世事变迁的自己,未必还是她心中描摹的模样。
倘若她心意更改,他也绝不强人所难。
请柬送出,当日傍晚秦家便遣人回帖,应允次日赴约。
第二日如约而至,相见地点设在顾家后花园。
此刻顾青晨早已恢复女装打扮。
回乡这些日子她极少外出,加上兄妹二人容貌本就相像。
外头不少人依旧把顾青州错认成昔日打理生意的顾家少主,故而顾青州接手家业之初,一直由顾父在一旁陪同打点。
秦惜染踏入花园,目光先落在一身女儿装束的顾青晨身上,满脸错愕:“青晨?你怎么是这般打扮?脸上往日点的斑点也不见了?”
“染姐姐,我本就是女子。从前为了守住家族生意,提防族中歹人夺权,才不得不长年男装示人。”顾青晨从容解释原委。
秦惜染恍然大悟:“怪不得早前我便隐隐觉得奇怪,你越长越有姑娘家的气韵。”
二人移步花园凉亭落座闲谈。
姜棠、顾青州一行人借着花木掩映,悄悄打量凉亭中的秦惜染。
今日秦惜染并未蒙面纱,众人还来不及细细看清她的容貌,一道轻灵身影便踏轻功掠至近前,衣袂轻扬。
“诸位藏在树后偷看,是何用意?”
她竟身负武艺,方才那一招轻功起落自如,一眼便能瞧出内力修为不俗。
姜棠不再躲藏,坦然从花木之后迈步走出:“昨日不慎撞碎了你的玉佩,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想来赔多少玉器都弥补不了,索性给你赔个真人。”
说着她伸手一推,直接将顾青州推到了秦惜染跟前。
顾青州猝不及防踉跄半步,回头幽怨地瞥了姜棠一眼,眼神分明在控诉:就这么把我卖了?
叛徒!
妥妥的叛徒!
可等他转过头,清清楚楚对上姑娘的面容,眉眼精巧,鼻梁挺翘,唇形动人,一股与生俱来的熟悉感骤然涌上心头,仿佛本就该相识多年。
情难自已之下,他脱口而出:“秦惜染,我是你未婚夫。”
姜棠、宁白和顾青晨三人齐刷刷望向顾青州,内心直呼这玩意真会玩!
莫名其妙,这玩意儿昨日还说啥?没感情不娶,这变相也变得太快了吧!
三人默契地一齐翻了个白眼,努了努嘴!
确定了顾青州就是以貌娶媳妇!
秦惜染怔怔伫立,眼前人的眉眼轮廓,和她无数个日夜借着顾家亲人样貌反复描摹出的心上人模样严丝合缝。
积压多年的思念顷刻决堤,她眼眶通红,泪水滚落下来:“顾青州,这些年你去了哪里?我足足等了你二十余年,家中亲友轮番劝说我放下,就连伯父伯母都不忍心看我虚度年华,劝我另寻良缘,可我始终舍不得,一心只想等你归来。”
“为了能四处游走寻访你的踪迹,我日夜苦修武艺。唯有自身足够强大、能护住自己,爹娘才肯放手让我出门寻你。”
“是我亏欠了你,白白耽搁了你这么多年。当年我被歹人掳走,遗弃在京城近郊,流落街头受尽欺辱,甚至要和乞丐争抢残羹冷饭……”
顾青州的话尚未说完,秦惜染已然快步上前,伸手紧紧将他拥入怀中,柔声笃定:“别怕,往后有我护着你,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分毫。”
姜棠:“……”
宁白:“……”
顾青晨:“……”
呸呸呸……
溜了溜了,被喂了一嘴狗粮。
人家哪是是没感情,分明是上辈子投胎忘了喝孟婆汤!
是他们肤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