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自由身，现如今不过是回归自由？”
她目光不躲不闪，直视着皇帝，眼神里的冰冷与嘲讽，如同最锋利的刀，一刀刀割在皇帝心上。
皇帝闻言，猛地抬头：“你还在怨恨朕？怨恨朕当年强行宣你入宫，将你困在这深宫之中？”
宁晚姝没有出声，那眼神里的冰冷与怨恨，便是最直白的回答
“你果真还是怨恨朕……”皇帝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身子一软，一把跌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神色颓然，眼底满是茫然与痛苦，
“朕当年一见你，便情不自禁对你生了情愫，自见了你一面后，便日夜思念，茶饭不思。
朕以为，只要给了你宁妃的位份，给了你荣华富贵，便能得到你的欢心，便能将你留在身边。
就算朕被那帮朝臣日日上奏折弹劾，就算他们说你出身低微、不配为妃，朕也不管。
只要你愿意留在这皇宫里，做朕的妃子，旁人说什么，朕都不在乎。可你却始终不如意，朕也不如意……”
他喃喃自语，眼底满是困惑，难道他真的错了吗？
当年他以为，这世间所有女子，都渴望至高无上的地位。
可他却料错了，她偏偏不想要这些，她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宫墙外的自由，是寻常人家的烟火气。
“我自始至终，都不曾想要过这些，当年不想，如今也不想。”宁晚姝的声音陡然拔高，语气里的怨恨与悲痛，再也无法掩饰，
“当年你一道圣旨，硬生生将我从家乡掳来，害我成了那攀权富贵的负心人，害我与未婚夫断了情谊，害我远离父母亲人。
入宫这些年，我未能在父母跟前尽一日孝，我离开家乡，远赴这牢笼般的京城，我娘日日以泪洗面，思念成疾。
我爹为我进宫之事愁白了头，日夜担忧我在这深宫之中冲撞了贵人，得不到好果子吃。”
她父亲的店铺在她进宫后没多久，便被人设计陷害，扣上了贪赃枉法的罪名。
被抓入牢中，不到半月，便死在了牢里！
母亲得知消息，一病不起，没多久，也撒手人寰了。
这还是她大哥悄悄来到京城，花光了所有积蓄，买通了宫人，才将这些消息带到她跟前。
这叫她怎能不恨？
皇帝坐了许久，酒已醒了大半，他悲凉地起身，转身离开。
将要跨出殿门门槛之时，他终究还是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决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释然：
“既然你不想留在宫中，便好好跟在渊儿身旁，让他在你跟前尽孝吧。往后，不必再回京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毅然决然地抬脚跨出殿门。
宁晚姝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竟然真的愿意放她走。
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宁晚姝久久回不过神。
直到臻嬷嬷快步进来，轻声提醒：“娘娘，陛下说……说让您留在雍王身边，您……您该谢恩。”
宁晚姝这才猛然惊醒，连忙屈膝跪下，对着殿门外遥遥一拜：“臣妾，谢过陛下。”
皇帝脚步一顿，缓缓回头望了她一眼。
只一眼，便再不停留，抬脚快步离去，背影决绝得像是在斩断最后一丝念想。
她是真的不想留在他身边。
哪怕为他生了两个孩子，哪怕困在宫中二十一年，她的心，依旧不在这深宫高墙里。
皇帝一路走着，脑中反复回荡着太后昔日的话：
“你强行把她带进宫，是害了她一生，也苦了你自己。她心里没有你，也不在乎生死。
圈养一只向往天空的鸟，就只能看着它一点点失了灵气。
她还是她，却也不再是她。只有放她回宫外，她才能活回原来的样子。”
可他舍不得。
一想到从今往后，宫中再无宁晚姝，他的心就像被生生剜去一块，空得发疼。
酒意彻底醒了，人却一夜无眠。
从云锦宫回来，他便坐在御书房批了一夜奏折，不敢闭眼，不敢睡去。
他怕一睁眼，宁妃就真的离开了，再也寻不回。
宁晚姝同样一夜未眠。
她伏案抄了整夜佛经，直到四更天，才终于放下笔，墨痕干透，字字虔诚。
臻嬷嬷守在一旁，靠着门框昏昏打盹。
宁晚姝轻手轻脚开了门，叫宫女打水沐浴。
她要赶在太后起身之前，把抄好的佛经亲自送过去。
等太后醒来时，她已在寿康宫门外静静等候。
箫冥渊也在，他是宫门一开、百官上朝之时，便第一时间赶进了宫。
太后梳洗更衣，宣二人进殿。
“渊儿，宁妃，过来。”太后看着他们，眼底满是感慨，“陪哀家用顿早膳。多少年了，你总算肯踏出云锦宫那道门了。”
她也曾如宁晚姝一般，被先帝一眼看中，一道圣旨便接入宫中，可她终究没有宁妃那般好运。
她身负家族荣辱兴衰，只能在这深宫之中，步步为营，与人周旋争斗。
纵然她厌恶那些腌臜手段，却不得不一一用上，唯有如此，她才能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勉强活下去。
宁妃是她见过，自始至终都守着本心的人。
从不屑用任何心机手段，当真如莲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那也是她心向往之，却终究无法做到的模样。
宁晚姝上前，屈膝跪下，双手捧着佛经：
“太后，多谢您多年庇护我们母子。这是我为您抄写的经文，往后离去，不知还有无再见之期，无以为报，只能以此为您祈福延寿。”
“快起来。”太后连忙让人接过，眼眶微热，“经文哀家收下了。你出宫也好，替哀家多看看东渊的山河。出去了，就别再回来。”
她顿了顿，轻声问：“昨夜，皇帝去了你云锦宫？”
“是。”宁晚姝如实点头，“他放我离开，说……往后不必再回宫了。”
“他能想通，也算不枉哀家苦口婆心劝了这许多次。”太后松了口气，是真怕皇帝一时心软反悔，“快用膳吧，用完，你们也该出宫了。”
两人陪太后用了早膳，箫冥渊便跟着宁晚姝回云锦宫收拾行囊。
宁晚姝的东西极少，不过几套素色衣裙，其余路上所需，箫冥渊早已备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