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连忙端着琉璃宝瓶,快步走到太后面前。
庆嬷嬷上前,小心翼翼地接过,轻轻放在太后身前的桌案上,生怕碰坏了这稀世奇珍。
太后伸手轻轻地抚摸着瓶身的牡丹花:“真光滑,真精致!皇帝,你也过来摸摸,瞧瞧这绝世好物件!”
皇帝脸色愈发难看,心底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琉璃瓶虽只是个陈设花瓶,可那通透的质地、绝美的工艺。
却让他一眼就心生喜爱,恨不得立刻据为己有。
太后让他摸摸,他指尖刚触到那冰凉光滑的瓶身,便再也舍不得挪开。
反复摩挲了好几下,眼中的不舍毫不掩饰,可终究还是碍于身份,硬着头皮抽回了手
沉吟片刻,皇帝终究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渴望,看向箫冥渊,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平和:
“雍王,此物这般精美绝伦,你从何得来?竟能寻到如此稀世的好物件。”
他打算先问清来历,随后便派人四处寻访,若是有人售卖这样的琉璃瓶,他定要重金买一个回来。
箫冥渊垂眸,学着姜棠昔日的说辞,缓缓开口:
“父皇,此物是儿臣早年出海时,在海上救过一位番邦商人,他为报答儿臣的救命之恩,特意送来的谢礼。”
他刻意将姜棠口中“她阿爹”的经历,换成了自己。
反正海上发生的事情难以查证。
皇帝闻言是在海上得来,那他也没办法去买来,大海茫茫上哪找有这样琉璃的番邦人。
皇上只能歇了去买的心思。
宴席之上,庄妃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箫冥渊身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和怨毒。
箫冥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愈发警惕。
他与这位庄妃,素来无冤无仇,甚至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往日里,庄妃也极少出席这样的宫宴,性子沉静,待人谦和,半点没有曾是公主的恃宠而骄,反倒处处透着低调。
她所生的七皇子,更是喜爱经商,在京城里开了不少铺子。
小到街边的糕点铺,大到豪华酒楼、钱庄,甚至还有青楼,品类繁杂,生意兴隆。
七皇子还时常捐钱进国库,深得皇帝夸赞,人人都道七皇子懂事能干,不恋权位。
可箫冥渊却总觉得,庄妃母子二人,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寿宴虽热闹,可太后年事已高,又陪着众人应酬了许久,呆了一个时辰便觉得有些乏了。
不愿再多留,当即吩咐摆驾,起身回了寿康宫。
随后,箫冥渊也借着自己有伤在身、身子难以支撑为由,起身向皇帝告退回雍王府。
这一夜,皇帝借着寿宴的喜庆,又喝了不少酒,渐渐有了几分醉意,当即起身,带着几个内侍,径直往云锦宫而去。
他到云锦宫门口时,臻嬷嬷正守在门外,见皇帝驾临,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正要转身进去通传,却被皇帝抬手制止:“无需通传,你们都退下,不得打扰。”
内侍与宫女们不敢违逆,纷纷躬身退到远处,安静等候。
今日宁妃虽未出席太后的寿宴,却早已提前吩咐臻嬷嬷,将精心准备的贺寿礼品送到了寿康宫。
这些年都如此。
听到脚步声,宁晚姝并未抬头,只当是臻嬷嬷送茶水进来,依旧低着头抄写经文。
进宫这些年,幸得太后庇护她们母子,她要在离开京城前,将之前未抄写完的佛经抄完。
亲手送给太后,报答太后的庇护之恩。
皇帝并未惊扰她,就那样静静伫立在殿门口,目光灼灼地望着桌案前的身影。
这是他念了半生、想见却又不敢见的人,是他当年强行留在身边,却终究留不住心的人。
青灯一盏,素笺半展。
她垂眸执笔,指尖轻捻笔杆,腕间稳而不滞,一笔一画皆落得沉静。
眉峰微敛,长睫垂落如蝶翼静栖,遮住眼底杂念,只余一片清宁。
鼻尖微垂,呼吸轻浅得几乎不闻,周遭喧嚣似都被隔绝在纸外。
唇瓣轻抿,无半分多余神色,心无旁骛,只随墨色缓缓铺展。
偶有灯花轻爆,发出细微的声响,她亦未抬眼,依旧专注于经文中的一字一句。
仿佛整个人都沉进了笔墨梵音之中,静得如一尊不染尘俗的玉雕,清冷而疏离。
皇帝看得入了迷,酒精渐渐上头,压下了所有的顾虑与骄傲,抬步缓缓向她靠近。
醉酒后的脚步有些虚浮,脚步声比往日重了几分,即便宁晚姝再怎么专注,此刻也听出了异常。
她抬头一看,看到是皇帝,此时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一人眼中,盛满了半生未说出口的情义与愧疚。
而另一人眼中,却冰冷刺骨,恨意翻涌,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九五之尊,而是毁了她一生的仇人。
皇帝心头猛地一颤,脚步骤然顿住,浑身的酒意仿佛被这冰冷的目光浇醒了大半。
还是这双眸子,还是这般冰冷的眼神。
当年他逼迫她入宫时,她也是这样看着他。
那眼神里的怨恨,像是要生生刺穿他的心,这么多年,从未有过半分消减。
整间屋子,在这一刻仿佛被定格住一般,谁也没有说话,安静得落针可闻。
过了良久,皇帝终是忍不住开了口,声音沙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宁妃……”
千言万语哽在喉中,那些愧疚、那些思念、那些未曾说出口的歉意,到了嘴边。
可看到宁晚姝那近乎要吃人的模样,他的嘴唇颤了几下,终究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他想起当年,他强行逼迫她入宫,她也是这样怨恨他,眼神里满是决绝。
被他逼迫之后,她几次寻死,却都被他及时救下。
她当真恨他,恨了他半辈子。
“陛下深夜至此,有何事?”宁晚姝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皇帝避开她的目光,眼神躲闪,语气带着几分卑微的祈求:
“朕来……朕就是想问问你,你明日便要跟着渊儿离开皇宫,去往沧溟邑了。
这……这可是你想要的自由,朕放你离开了,你可有……可有一点舍不得朕?”
宁晚姝闻言,心中冷笑一声,暗自啐了一口脏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