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太后这般模样,也是为了他好吗?
答案是肯定的。
皇帝心底清楚,他关了宁晚姝这么多年,箫冥渊心中早已积满怨恨。
以箫冥渊的聪明才智,若是真的为了宁晚姝反他,即便他是皇帝,十个他也不够箫冥渊算计的。
箫冥渊自小也是太后一手教导长大,他有多聪慧、多有手段,太后比谁都清楚。
太后心中,实则是恨铁不成钢。
皇帝却连自己这个儿子的脾性都没摸透,更不懂如何制衡朝堂、安抚子嗣。
她绝不会看着他们父子反目成仇,两人都是她倾尽心力呵护长大的,舍弃谁,她都不愿意。
可她更不会给皇帝抹黑箫冥渊、逼反箫冥渊的机会。
皇帝与太后对视良久,即便他如今已是九五之尊,心底深处对太后的敬畏与恐惧,依旧未曾消散。
再看看殿下密密麻麻跪倒的朝臣,他知道,今日之事,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低头妥协。
“好,”皇帝深吸一口气,语气中满是不甘与不舍,却终究松了口,
“朕看在你伤势沉重、一片孝心的份上,便允了你。但你记住,等你母妃痊愈,定要第一时间通知朕,朕会派人将她接回宫中。
你的封地,便定在沧溟邑。等过了你皇祖母的寿宴,你便即刻启程前往封地,无召不得擅自回京。”
“不行!”皇帝话音刚落,太后便当即厉声反驳,“他是哀家最疼爱的孙儿,你怎能如此狠心?
沧溟邑本就偏远艰险,你让他远走他乡,已是委屈他了,竟还不准他擅自回京?
他至少也得每年进京一次,看望哀家、孝敬哀家才是!哀家养了他这么多年,他理应尽这份孝心!”
太后心中本就不舍箫冥渊远赴沧溟邑,如今皇帝还要下旨,让他无召不得回京。
这分明是要断了她与箫冥渊见面的可能,断了她最后的牵挂。
她怎能容忍?
皇帝满脸无奈,终究只能妥协:“便依你皇祖母的意愿,你每年在她寿辰当月,回京一次,探望于她。”
“儿臣谢过父皇,谢过皇祖母。”箫冥渊因为伤重,只得躺在软榻上谢恩。
事了,皇帝宣布退朝,他只觉得脑袋爆痛欲裂。
这一早上,又是被苏丞相气得怒火中烧,又是被太后施压恐吓,还要被迫答应放宁晚姝随箫冥渊前往封地。
他此刻什么都不想管,只想退回御书房,好好睡上一觉,缓解这混沌的脑袋。
殊不知,皇后在她下朝后就匆匆从凤鸣宫赶来。
御书房的朱漆大门紧闭,隔绝了内外的喧嚣。
苏皇后身着一身素色布裙,孤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没有往日的凤冠珠翠,没有繁复华美的宫装,仅一头青丝用一支素簪简单绾起,素净的衣料衬得她本就苍白的面色愈发憔悴。
微凉的风轻轻拂过,吹起她鬓边的碎发,她垂着眼帘。
长长的睫毛上凝着晶莹的泪滴,泪影婆娑,眼底盛满了难掩的凄楚与酸涩。
泪珠顺着光洁的脸颊缓缓滑落,滴在身前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格外惹人怜爱。
即便这般狼狈,她依旧挺直着脊背,维持着皇后最后的端庄与威仪。
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却强忍着不出声哽咽,只是默默垂泪跪候。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任谁见了,都难免心生恻隐。
不得不说,苏皇后的容貌,仅次于宁妃,却比宁妃多了几分天生的媚态,眉眼间自带勾人风情。
不然,这些年,她也不会始终牢牢抓住皇帝的宠爱,即便有宁妃在,也依旧宠冠后宫。
皇帝在宁妃那里得不到半分慰藉,却能在皇后的温柔媚态中,尝到满足感。
她一言不发,只是静静跪着,目光紧紧盯着御书房的大门,等着内侍总管茂德財进去通传。
她早已从心腹口中得知,太后下了死令,不准任何人给丞相府求情,否则便与丞相府同罪论处。
她心中清楚,丞相府为了不牵连她与宸王,才会将所有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可她怎能眼睁睁看着娘家覆灭?
她笃定,只要能见到皇上,凭着自己多年的宠爱,凭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定能勾得皇上心软,放过丞相府。
哪怕暂时不能恢复丞相的官职,哪怕只能保住他们的性命,她也有信心,日后再想办法让丞相府东山再起。
可她万万没想到,此时的皇帝,并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好见。
不多时,茂德財躬着身子走出来,尖着嗓子道:“娘娘请回吧,陛下刚睡下,这会谁也不想见。”
“茂公公,陛下真的不愿见本宫吗?本宫没有别的意思,就只是来看看陛下,不敢烦扰他半分,劳烦公公再帮本宫通传一次,好不好?”
皇后只字未提丞相府的事,只是可怜巴巴的祈求茂德財。
茂德財在宫中沉浮多年,做了两朝内侍总管,早已练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岂能看不出皇后的心思?
往常,皇后便是凭着这副可怜模样,最能讨得皇上欢心。
可今日之事非同小可,太后早已下了禁令,皇上又心绪烦躁,他怎敢贸然通传?
说实话,在他心中,皇后这般刻意献媚邀宠的举动,反倒不如宁妃那般,不争不抢、清冷端庄,更有几分皇后该有的大气。
宁妃虽常年闭门不出,却比皇后多了几分风骨。
“娘娘,不是杂家不肯通传,”茂德財语气平淡,没有丝毫动容,
“陛下下朝后便说头痛欲裂,太医已经开了安神汤,陛下喝了便睡下了,恐怕要睡上一阵子才会醒。
娘娘还是先回凤鸣宫等候吧,等陛下醒了,杂家再第一时间通报娘娘。”
说罢,他不再看皇后,径直转身,往御书房外殿走去,半点没有回旋的余地。
这下,皇后彻底慌了神。
不过一天的功夫,宸王被禁足,娘家丞相府覆灭,她的靠山一日之间全部崩塌。
她猛地攥紧衣角,没有起身,反而依旧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知道,今日若是就此离去,丞相府便真的再无回旋之地。
无论如何,她都要等到皇上醒来,求他网开一面。